补税之后：一张税单里的时间偏好

作者：赵晓

10月22日，是一个特别的日子。

今年7月24日，财政部、税务总局发布公告，要求居民个人在2023年至2025年间把财产转入离岸信托的，就其中的增值部分补缴个人所得税，90天内补缴，免收滞纳金。期限，就是10月22日。

据路透社报道，期限临近，一些富豪忙了起来。有科技富豪的家族办公室正在卖掉约一半的股票组合；有私人银行以客户自家公司的股份作抵押，放贷帮他们缴税；还有人在重新考虑自己的税务居民身份。据三名知情人士说，税务部门还参考胡润百富榜等公开资料，逐一核查。

普通人看到这样的新闻，也许会想：富人补税，与我何干？

关系其实很大。因为一张税单里，藏着一个社会最重要的一个变量：人们对未来有多少信心。经济学把它叫做“时间偏好”。

立案：依法征税，天经地义

先把话说在前面：依法征税，天经地义。

对离岸信托征税是国际通行的做法。美国对本国公民的全球收入征税，各国都在借助共同申报准则交换金融账户信息，堵塞避税的漏洞。有钱人把资产转到海外信托里，增值部分照样应当缴税，这在道理上站得住。

还要替政策把理说足。这次公告并没有开征新税，按照现行个人所得税法，这些税本来就该缴；公告只是把规则说清楚，并给出一个免滞纳金的补缴窗口。对确有困难的人，还允许最多分五年缴纳。这些安排，都体现了一定的善意。

所以，本文要问的不是“该不该缴”，而是另一个问题：在信心最稀缺的时候，怎样收税，代价最小？

学理一：今年的诺奖，讲的是预期

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，授予了罗伯特·霍尔和迈克尔·伍德福德，表彰他们“为宏观经济稳定提供的微观基础”。

伍德福德毕生的一个核心主题，是预期与承诺。他的研究告诉我们：中央银行能不能稳定经济，很大程度上不取决于它今天做了什么，而取决于人们是否相信它对未来的承诺。政策是通过预期起作用的。

税收也是这样。一部税法，本质上是国家对纳税人的一项承诺：什么情况下缴多少税，规则事先写明，今天的安排明天依然算数。人们据此储蓄、投资、做长远规划。承诺越可信，人们越敢为未来下注。

判词：税法不只是一张收费单，更是一份对未来的承诺。

学理二：一条利率曲线里的历史

经济史上有一个著名的例子。

十七世纪的英国国王屡屡强行借款、随意征税，1672年查理二世甚至宣布“国库止付”，停止偿还借款。结果，王室借钱的利率居高不下。1688年以后，议会确立了对王室财政的约束，国王不能再随意征税、随意赖账。经济学家诺斯和温加斯特在一篇经典论文中指出：正是从那时起，国家的承诺第一次变得可信，政府借款的利率随之下降，伦敦的资本市场由此兴起。

这个故事的要点不在于税收高低，而在于征税的权力是否可以预期。

中国的法律对此也有明确的原则。《立法法》规定，法律法规不溯及既往，除非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公民和法人的权利而作的特别规定。这是现代法治的通则。

用这面镜子来看这次补税，值得斟酌的不是税本身，而是三个细节：其一，回溯到2023年，而且对金额巨大的还可以继续往前追；其二，“主要经济利益在中国”就可以认定为居民，这个标准弹性很大；其三，参照富豪榜逐一核查，容易让人感到不是按规则收税，而是按名单收钱。

学理三：时间偏好是信任的价格

什么是时间偏好？就是人们有多看重眼前、多看轻未来。

做一个简单的算术。十年后的一百元，在贴现率5%的社会里，今天值61元；贴现率升到8%，今天只值46元。贴现率升高三个点，十年后的未来就少了四分之一的价值。人们越不相信明天，贴现率就越高，就越不愿意为明天储蓄、投资、创业。

所以，时间偏好不是天性，而是信任的价格。心理学上有一个著名的“棉花糖实验”：孩子能不能忍住不吃眼前的糖、等待更多的糖，常被看作自制力的测验。后来有研究者做了一个改动：先让一组孩子经历一个守信的大人，另一组经历一个失信的大人。结果，前一组孩子愿意等待的时间，是后一组的数倍。孩子不愿意等待，往往不是因为缺少自制力，而是因为他判断，等待不会有回报。

富人，就是一个社会里的“先行孩子”。他们最有钱，信息最灵，最先感知规则的变化，也最先调整自己的行为。他们的反应，会传导给千千万万的中小企业主：明天的规则，今天还能不能信？

孟子说：“有恒产者有恒心，无恒产者无恒心。”两千多年前的这句话，就是中国古典语言里对时间偏好最精准的表达。

判词：一张税单抬高的，可能不是税率，而是整个社会的贴现率。

算一笔账

我们来算一笔账。

波士顿咨询估计，中国人的离岸财富约有1.7万亿美元，但其中只有一部分在信托里，且只有一部分是2023年到2025年新转入的。即便按宽松的假设，这次能补缴的税款，大约也就在几百亿到一两千亿元人民币的量级。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一年二十多万亿元，这笔钱不到百分之一。

另一边，是信心的账。2025年，全国民间投资下降了6.4%，比整体投资降得还快。如果补税的方式让企业家对未来的信心再打一个折扣，民间投资哪怕只再少一两个百分点，损失就远远超过补上来的税。

判词：收的是小钱，伤的是大信。

怎样征税，更能立信

批评容易，建设难。从建设性角度，如果目标是既收到该收的税，又不伤害信心，有几条做法值得考虑：

1. 规则先行。新的征税安排，最好从公布之日起向前适用，对过去的行为以鼓励自愿申报为主，而不是回溯追缴。

2. 标准清楚。“主要经济利益”之类的概念，应当有可操作的认定标准，减少执法中的弹性空间。

3. 平等适用。依据法律和申报信息统一执行，而不是参照富豪榜点名核查。

4. 可以申诉。对税务认定有异议的，有独立、通畅的申诉和复议渠道。

5. 宽严相济。对主动补缴的给予足够的宽限和分期安排，这一点公告已经有所体现，值得肯定。

这些做法的共同点，是让纳税人看得见规则、算得清未来。税收收的是今天的钱，立的却是明天的信。

判词：税收的文明尺度

从经济学看，文明的本质，就是一个社会愿意为未来放弃多少现在。让未来变得可信的力量，就是文明化的力量；让未来变得不可信的力量，就是去文明化的力量。

税收是检验这一点最日常的地方。一个社会怎样征税，就显示了它对纳税人的未来有多少敬重。规则稳定、征收有度，人们就敢种树；规则多变、追溯无期，人们就只顾眼前。

判词：补税之后，最该问的不是国库多了多少钱，而是人们还愿不愿意为十年后的自己做打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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