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是人造了神,还是神造了人?
(《“赛先生”的另一面——五四没讲完的那一课》之五:无神论)
作者:赵晓
我们这一代中国人,大概都在课本里读过这样几句话:宗教是人在无法理解自然力量的时候,因为恐惧而幻想出来的;不是神创造了人,而是人创造了神;宗教是人民的鸦片;随着社会的发展,宗教必然会走向消亡。
这几句话,我们背得滚瓜烂熟,很少有人追问:它们是从哪里来的?靠什么立住?立得住吗?
这一篇,就来追问一下。
先说明一点:上一篇讲唯物论,问的是“你凭什么相信你的脑子”,是从认识论上拆解。这一篇讲无神论,要把它的家谱和地基,摊开来,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看。

一、一条很长的家谱
无神论不是马克思发明的,它有一条很长的家谱。
两千五百年前,古希腊的德谟克利特说:世上只有两样东西,原子和虚空。后来,伊壁鸠鲁和古罗马诗人卢克莱修,把这套原子论写成了长诗《物性论》,用意之一,就是要让人摆脱对神的恐惧。古罗马还有一句诗,后来流传极广:“世上最初的神,是恐惧造出来的。”
中国也有自己的唯物论者。南北朝的范缜写过一篇《神灭论》:“神之于质,犹利之于刃。”精神对于形体,就像锋利对于刀刃;刀没了,锋利也就没了。
到了十八世纪的法国,唯物论成了启蒙运动的一面旗帜。医生拉美特利写了《人是机器》;霍尔巴赫写了《自然的体系》,被称为“唯物论的圣经”。
十九世纪,德国哲学家费尔巴哈出版了《基督教的本质》,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“投影说”。青年马克思和恩格斯读了,兴奋不已。恩格斯晚年回忆说:“我们一时都成了费尔巴哈派。”
马克思和恩格斯在此基础上,把唯物论、投影说和阶级斗争理论,熔铸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: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。五四以后传入中国,并且写进我们课本的,主要就是这一套。
二十世纪下半叶,又出现了两个新的分支。一支是“科学唯物论”,借着神经科学和计算机的光环,说人不过是一台复杂的生物机器;另一支是“后现代主义”,说一切宏大的真理都是权力编出来的故事。这两个分支,我们在文章的最后再讲。

二、四根柱子
马克思主义的无神论,并不只是简单地说一句“没有神”。它是一个相当完整的逻辑闭环,试图从宇宙论、认识论和社会历史三个维度,把“神”这个概念连根拔起。
归纳起来,它立在四根柱子上:
第一根,本体论的柱子:物质第一性。 世界在本质上是物质的。宇宙按照自身的规律永恒运动,不需要造物主;人的意识,只是高度发达的物质,也就是大脑的机能。既然精神不能脱离物质独立存在,那么一位超越物质宇宙的神,在逻辑上就不可能。
第二根,认识论的柱子:神是人的投影。 这一根,直接继承自费尔巴哈:不是神按照自己的形像造了人,而是人按照自己的形像造了神。人在自然和社会的力量面前感到恐惧、无力,就把自己最渴望的完美品质,全知、全能、至善,投射到天上,塑造出一个神来。
第三根,历史的柱子:宗教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。 宗教产生于生产力极其低下的时代;进入阶级社会以后,它有了“阶级根源”,统治者需要它来论证统治的合法性,比如“君权神授”,被压迫者需要它来寻求安慰。所以,等到生产力高度发展、阶级消灭以后,宗教的土壤就没了,宗教必然自行消亡。
第四根,政治的柱子:宗教是人民的鸦片。 宗教把人的注意力,从现实的剥削转移到死后的天国,教人忍耐、顺从,麻痹了反抗的意志。所以,宗教不仅是认识上的错误,更是政治上的障碍;要实现人在现世的解放,就必须先打破这口精神鸦片。
各位,平心而论,在十九世纪的科学图景里,这四根柱子看上去相当牢固。牛顿力学描绘了一个永恒运转的宇宙机器,达尔文解释了生物的演化,工业革命让人相信生产力可以无限发展。在那样的时代,一个聪明的年轻人接受这套由几位思想大师构造出来的新知识体系,是很自然的事。
可是,一百多年过去了。我们一根一根拆来看。
第一根柱子:永恒的物质,有了开端
恩格斯在《自然辩证法》里,描绘了一幅非常壮丽的图景:物质在它的一切变化中永远是物质,宇宙是物质运动的一个永恒的循环,无始无终。想一想也是啊:既然物质不灭,那宇宙当然也就不灭,无始无终。这正是十九世纪科学的标准图景。一个永恒的宇宙,确实用不着一个开端,也就用不着一位创造者。
可是,二十世纪的宇宙学,给了这幅图景沉重的一击。1927年,比利时天主教神父、物理学家勒梅特(Georges Lemaître)提出宇宙在膨胀;后来,越来越多的观测证据表明:我们这个宇宙,有一个开端,距今大约一百三十八亿年。
有意思的是,当年对这个理论最反感的,恰恰是一些无神论者。英国天文学家霍伊尔坚持“稳恒态宇宙论”,他给对手的理论起了个带点嘲讽的外号,叫“大爆炸”,这个名字后来反倒流传开了。他坦白承认,他不喜欢这个理论,一个原因就是它听起来太像“创世”了。斯大林时代的苏联官方哲学,也曾把宇宙膨胀、宇宙有开端这类理论批判为“唯心主义”。
要说清楚:大爆炸理论描述的,是宇宙早期怎样演化,并不能直接证明上帝。但它至少拿掉了第一根柱子上最重要的一块砖:那个“永恒的、不需要开端的物质宇宙”。
还有一个更尴尬的问题:什么是“物质”?
十九世纪的“物质”,是实实在在的小球。到了二十世纪初,电子、放射性、量子相继被发现,物理学界一片惊呼,甚至有人说“物质消失了”。1908年,列宁不得不专门写了一本书,《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》,来应对这场“物理学危机”。他的办法,是给“物质”下一个新定义:物质,是标志客观实在的哲学范畴。
各位看出来了吗?物质不再是物理学说的那个东西,而成了一个哲学范畴。从此,物理学怎么变,“物质”都可以跟着变。一根柱子,如果它的材料可以随时重新定义,那它还算不算一根柱子?
至于“意识是大脑的机能”,我们在上一篇已经讲过:如果人的思想只是原子的运动,那么,连“唯物论是真的”这个思想,也失去了被相信的理由。这里不再重复。

第二根柱子:投影,可以投向两边
投影说,听起来很有道理,而且历史悠久。
两千五百年前,古希腊有一位诗人哲学家,叫色诺芬尼。他说过一段很有名的话:如果牛、马和狮子也有手,能像人一样画画,那么马会把神画成马的样子,牛会把神画成牛的样子。他还说,埃塞俄比亚人的神是黑皮肤、扁鼻子,色雷斯人的神是蓝眼睛、红头发。
这段话,常常被当作投影说的老祖宗。可是,很少有人接着往下读:色诺芬尼说这些话,不是为了证明没有神,而是为了说明,真正的神不像这些人造的偶像。他接着说:有一位神,在神和人中间最伟大,无论形体还是思想,都不像凡人。
各位,这正是圣经的立场。人确实会按照自己的形像造神,圣经管它叫“偶像”。拆穿人造的偶像,恰恰是先知们一直在做的事。投影说能拆掉的,是偶像;它拆不掉那位不是人造的神。
再往深里说,投影说有一个逻辑上的硬伤:它解释的是“人为什么会相信”,而不是“所信的东西是否存在”。
有人说,神只是人类因为现实苦难而幻想出来的心理安慰。但这在逻辑上站不住。一个口渴的人,在沙漠里会想象出一杯水,这能证明世上根本没有“水”这种东西吗?恰恰相反,人会口渴,正说明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水。
路易斯(C. S. Lewis)在《返璞归真》里有一个极其深刻的观察:人与生俱来的每一种自然欲望,在这个世界上都有能满足它的东西存在。婴儿会饿,世上就有食物;小鸭想游泳,世上就有水。
但是,如果我们发现自己心里,有一种这个世界上任何名利、知识、哪怕是美好的爱情都满足不了的渴望,最合理的解释是什么?路易斯说,最合理的解释也许是:我们原本就是为了另一个世界而造的。
路易斯的这个推论,其实在一千六百年前,就已经被奥古斯丁极其深情地道破了。在《忏悔录》的开篇,奥古斯丁面对造物主写下了这样一句话:“主啊,你为自己创造了我们。我们的心若不栖息在你里面,就永远得不到安宁。”
各位,这才是人类最深层的真相。如果唯物论是对的,人只是一堆原子的偶然集合,那么这堆原子为什么会产生一种整个物质宇宙都填不满的“神圣饥渴”?在我看来,最好的解释就是:我们的灵魂,本来就是神为他自己而造的。而且,投影是可以投向两边的。如果说信神是一种“愿望思维”,那么不信神,难道就不可能是另一种愿望思维吗?
美国哲学家托马斯·内格尔(Thomas Nagel),一位非常诚实的无神论者,在1997年的《最后的话》里写过一段很坦白的话:我不只是不信神,并且自然而然地希望自己是对的;而是我希望没有神!我不想有一位神;我不想宇宙是那个样子。
如果有人因为渴望一位慈爱的天父,就去信神;也就会有人因为不愿意有一位审判者,就宁愿不信。按投影说的逻辑,两边都可以被“心理分析”。所以,投影说这把刀,砍不倒信仰,最多只能让我们双方都谦卑一点:都问问自己,我相信的,是因为它是真的,还是因为我希望它是真的?

第三根柱子:一个失败了的预言
第三根柱子,是一个预言:生产力发展了,阶级消灭了,宗教必然消亡。我们在之二里讲过波普尔:一个理论如果做出明确的预言,那它就要接受事实的检验。那我们就来检验一下。
二十世纪中叶,不仅马克思主义者,连西方许多社会学家,也相信“世俗化”是现代化的必然结果:社会越现代,宗教越衰落。美国社会学家彼得·伯格(Peter Berger),就是世俗化理论最有名的代表人物之一。
可是,到了1999年,伯格公开改口了。他在一本书里写道: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世俗化世界里的假设,是错的;今天的世界,和过去一样,宗教热情极其旺盛,有些地方甚至更甚。
只要看看今天全球的宗教版图,事实就一目了然了。根据美国皮尤研究中心(Pew Research Center)2012年发布的全球宗教版图报告,全世界约84%的人口有明确的宗教归属;没有任何宗教归属的人,约占16%。而且要注意,这16%并不都是无神论者,其中不少人仍然相信神或某种更高的力量,只是不属于任何宗教团体。
更意味深长的是这16%的分布:其中超过一半,大约七亿人,在同一个国家,中国。作为由国家力量长期推行唯物论和无神论教育的人口大国,中国几乎独自撑起了全球“无宗教人口”的半壁江山。如果把中国从统计中刨去,世界其余地区没有宗教归属的人,还不到一成。
全世界最发达的国家之一美国,宗教依然兴盛;拉丁美洲、非洲、亚洲,基督教在二十世纪迅猛增长。
还有一个例子,离我们更近。1949年,中国的新教信徒,通常估计在七十万到一百万之间。此后几十年,经历了种种限制和冲击,按理说,宗教应当“自然消亡”了。可是,根据2018年中国政府自己发布的白皮书,中国的基督教新教信徒已有三千八百多万。
即便只用官方的数字,七十年间也增长了几十倍。一个预言,被事实如此清楚地推翻了。按照科学的规矩,理论就该修正。

第四根柱子:鸦片,还是觉醒剂?
第四根柱子,是那句最有名的话:宗教是人民的鸦片。
先说句公道话。马克思这段话,其实比课本里引的要复杂。完整的一段是这样的:“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,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。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,是无情世界的感情,正像它是无精神活力的制度的精神一样。宗教是人民的鸦片。”
马克思自己也承认,宗教里有“抗议”,有叹息,有感情。这里面,有一种对受苦者的同情的理解。只是在他看来,这种抗议最终让人沉睡,而不是让人起来。
然而,历史告诉我们,信仰常常不是让人昏睡的鸦片,而是让人醒过来的觉醒剂。
十八世纪末,英国议员威伯福斯(William Wilberforce),因为福音派信仰,花了几十年时间推动废除奴隶贸易和奴隶制。
1919年,朝鲜半岛的三一独立运动,起草和签署《独立宣言》的民族代表中,基督徒占了将近一半。
二十世纪六十年代,美国民权运动的领袖马丁·路德·金,是一位浸信会牧师,他的演讲里满是圣经的语言。
1979年,教宗若望·保罗二世回到祖国波兰,在华沙对着几十万人讲道。一年以后,团结工会诞生;十年以后,波兰走出了旧体制。
这些人,没有一个被信仰“麻痹”了反抗的意志。恰恰相反,正是信仰,给了他们面对强权的勇气。因为一个相信“人是按照神的形像造的”的人,就不会接受“人可以被当作牲口”。
关于这一点,荷兰神学家、后来出任首相的亚伯拉罕·凯波尔(Abraham Kuyper),说得最为透彻。1898年,他在美国普林斯顿神学院发表了著名的“斯通讲座”,后来结集为《加尔文主义讲座》(Lectures on Calvinism)。在第一讲里,他就断言:是加尔文主义,“为我们赢得并保障了我们的宪政公民权利”(has captured and guaranteed to us our constitutional civil rights)。第三讲《加尔文主义与政治》,他把道理讲透了:既然所有的人,无论男女、贫富、强弱、愚智,都是神的受造者,也都是失丧的罪人,那么,谁都无权辖制谁,人人在神面前平等。他接着说:没有人有权统治另一个人,否则,这种权利必然、而且立刻,就会变成强者的权利(no man has the right to rule over another man, otherwise such a right necessarily and immediately becomes the right of the strongest)。人对人的权柄,不可能出于人自己,只能来自上帝。
我因此常说,加尔文主义是基督信仰中的“战斗机”——由此可见一斑。
这里面,有一个极其深刻的政治学真相:当一个人在内心深处,确认了只有造物主才拥有绝对的主权时,他就不可能再向世间的任何暴君和假神下跪。信仰不仅没有成为顺从强权的鸦片,反而为抵抗极权筑起了一道最坚不可摧的防线——因为神高高在上,所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统治者、任何一个政权,有资格对人类的灵魂行使绝对的统治。
至于真正的鸦片是什么,我们在番外之三里,还要专门谈到:二十世纪,最让人昏睡的,不是教堂里的信仰,而是那套许诺人间天堂的“历史必然”。

三、柱子倒了以后
讲到这里,我想讲一个很少有人注意的故事:唯物论和无神论的家谱,到了二十世纪下半叶,分出了两支。
一支是科学唯物论。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克里克(Francis Crick),1994年写过一本书,叫《惊人的假说》。开篇就说:你,你的喜悦和悲伤,你的记忆和抱负,你的自我认同感和自由意志,实际上都不过是一大堆神经细胞及其相关分子的行为。
克里克和他的搭档沃森,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。克里克是一个彻底的还原论者,据他自己和传记作者的叙述,他当年从物理转向生物学,部分动机就是想用科学去破解那些一向被认为属于宗教的“生命之谜”。在他眼里,这副精妙的双螺旋,只不过是漫长岁月里原子盲目碰撞出来的化学结果。
但是,科学的故事并没有停在克里克那里。
几十年后,另一位站在生物学巅峰的科学家,接过了破译DNA的接力棒。他领导了宏大的“人类基因组计划”,把人类DNA里的三十亿个“字母”全部读了出来。这个人叫弗朗西斯·柯林斯(Francis Collins)。
面对同样的双螺旋,柯林斯没有得出“人不过是一堆分子”的冰冷结论。他写了一本书,书名就叫《上帝的语言》。要说明的是,柯林斯完全接受进化论,他并不认为DNA不可能经由自然过程形成;他的意思是:进化,正是上帝创造生命的方式,而那串精妙的遗传密码,就是造物主书写生命所用的语言。
各位看,这多有意思。同样是凝视着DNA双螺旋,无神论者克里克看到了“化学分子”,基督徒柯林斯看到了“上帝的语言”。
这再次印证了我们前面讲过的道理:科学数据本身是哑巴,它不会自动跳出来告诉你“世界上有没有神”。你最终得出什么结论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带着什么样的“先验信念”走进实验室。
另一支是后现代主义。1979年,法国哲学家利奥塔说:“我把后现代定义为对元叙事的怀疑。”所谓“元叙事”,就是那种解释一切的宏大故事。而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和历史决定论,恰恰是最大的元叙事之一。
各位看出其中的讽刺了吗?无神论的初衷,原本是费尔巴哈那句豪言壮语:“人,才是人的上帝。”他们想把神赶走,让人来做宇宙的主人。可是,一路走下来,结局充满了黑色幽默:科学唯物论说,人不过是一堆受化学法则支配的神经元,于是,那个拥有自由意志、能做主的“人”,消失了;后现代主义说,一切真理都只是相对的语言游戏,于是,那个能运用理性去认识世界的“人”,也跟着消失了。
1966年,法国哲学家福柯在《词与物》的结尾写道:人,将像画在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一样,被抹去。

四、尼采:一位不信神的“先知”
这悲剧的一幕,一百多年前的尼采,早就冷酷地预见到了。
今天很多人说,尼采宣告“上帝死了”,他是个坏人,是个疯子。我曾经也受这个看法的影响。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在某种意义上,尼采是一位先知。他不信神,却比他的许多追随者,也比许多信徒,更早、更深地看清了启蒙运动的问题,看到了即将到来的后现代社会的“礼崩乐坏”。他至少看到了三件事:
第一,地基的坍塌,也就是虚无主义的降临。 尼采深刻地指出,基督教不仅是一种信仰,它是整个西方两千年来道德、价值和“客观真理”的基石。基石一旦被抽掉,建立其上的大厦必将倾覆。他嘲笑当年英国的一些思想家,比如女作家乔治·艾略特:他们摆脱了基督教的上帝,却以为还可以保留基督教的道德。尼采说,这是自欺。上帝死了,建立在上帝之上的真理、道德底线和人的尊严,都会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倒塌。
第二,人造神的僭越。 在《快乐的科学》著名的“狂人”寓言里,尼采借狂人之口发问:“为了配得上这桩伟业,我们自己岂不是必须成为神吗?”天上没有了造物主,人就企图在地上自己当造物主,比如通过历史决定论去强行设计社会。可是,人不是上帝,承担不起这个角色。人,既不能被物化,也不能被神化。
第三,权力的裸奔。 这是最切中二十世纪灾难要害的一点。按照尼采的思路,如果不存在超验的、绝对的真理,那么,当道德的遮羞布被扯下以后,剩下的就只有赤裸裸的“权力意志”(will to power)。谁掌握了强权,谁就能把自己的意志定义为“真理”。

五、没有恶,也没有善
真理被消解,道德也就跟着被消解。
当今世界最有名的无神论者、英国生物学家理查德·道金斯(Richard Dawkins),在1995年的《伊甸园之河》里写得极其坦白:我们所观察到的这个宇宙,正好具有这样一些特性,如果它的底层本来就没有设计、没有目的、没有恶也没有善,只有盲目而无情的冷漠,那它就该是这个样子。
没有恶,也没有善。
道金斯本人当然不会说杀人和救人没有分别,他对他眼中的“恶”常常义愤填膺。可是,按照他这句话的逻辑推下去:如果宇宙只是一堆原子的盲目碰撞,那么,你扶起一个跌倒的老人,和你在街上伤害一个人,在宇宙的尺度下,都只是几团碳基分子的位移,没有任何客观的道德意义。
陀思妥耶夫斯基在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里,借伊凡之口提出了一个震动思想史的思想,后人把它概括成一句话:“如果没有上帝,一切都是被允许的。”
先说句公道话:很多无神论者,是品格高尚的好人,比不少自称信神的人还要好。问题从来不是“无神论者能不能做好人”,而是:如果宇宙的底层“没有恶也没有善”,“应当”和“不应当”,还有没有一个客观的根基?一旦失去了那个超验的道德准绳,剩下的,很容易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。
罗素(Bertrand Russell),二十世纪最有名的无神论哲学家,也是一个难得诚实的人。他在1903年的《自由人的崇拜》里说:人的起源、希望、恐惧、爱和信念,都只是原子偶然排列的结果;一切人类天才的光辉,都注定要在太阳系的大死亡中熄灭;灵魂的居所,只能建造在“不屈不挠的绝望”这一坚实的基础之上。
我很敬佩罗素的诚实。可是,中国人接受的无神论,偏偏没有告诉大家这一点:它一边说“没有神,没有天堂”,一边又许诺了一个人间天堂。诚实的无神论,应该像罗素那样直面绝望;把绝望包装成天堂的,不是无神论的勇气,而是无神论的鸦片。

六、无神论的两张面孔:从“历史绝对”到“相对虚无”
大家看,唯物论首先生出了“历史决定论”。当历史决定论在二十世纪的现实中彻底破产以后,许多知识分子并没有找回理性的谦卑,而是掉头生出了后现代的“相对主义”。
客观地说,后现代主义确实很敏锐。它看穿了“历史决定论”这种宏大叙事带来的现代灾难,并且把它狠狠地踩在了脚下。可是,识破了人造的伪神以后,它并没有回到对真理的信仰,而是走向了彻底的相对主义:世界上根本没有真理,只有不同视角的“故事”;没有对与错,一切都只是社会的建构,只是权力的包装。
表面上看,后现代主义和历史决定论是死对头。但如果扒开它们的外衣,就会发现:它们共享着同一个最核心的前提,没有神,没有造物主,没有超验的真理。所以,无神论其实有两张面孔:一张是历史决定论的“绝对”,一张是后现代的“虚无”。
各位,看出这里面的逻辑死结了吗?
当后现代主义高喊“绝对真理不存在”的时候,这句话本身,不就成了它要所有人接受的绝对真理吗?当它解构一切“元叙事”的时候,“怀疑一切、解构一切”,不就成了它强加给众人的新的元叙事吗?
于是,同一个荒诞剧本,演出了两个版本:
第一个版本:马克思批判基督教是人民的鸦片,结果,他自己的历史决定论,却成了二十世纪知识分子最沉迷的世俗宗教;
第二个版本:后现代主义嘲笑历史决定论是虚假的元叙事,结果,它自己的相对主义,却成了今天许多大学课堂和舆论场上最不容置疑的新教条。
失去了真理的坐标,人就失去了可以依赖的根基;没有了共同的底线,社会就只能在价值的撕裂中,各说各话,无所适从。
这就是人类理性的悲剧。只要在最底层抽掉了神,你自以为是在追求解放、追求自由,最终却逃不掉一个宿命:不断地制造出一个又一个“伪神”来顶替。
一百多年前,无神论许诺:杀死了神,人就会站起来。一百多年后,我们看到的却是:神被赶走了,人也跟着被抹去了。
这不是我的发明,而是这条家谱自己走出来的结局。

七、推出来的,还是发下来的?
最后,我想请每一位读者,问自己一个问题。
我们很多中国人,都说自己是无神论者。可是,我们的无神论,是自己一步一步想明白、推出来的,还是从小在课本里、在考试里,被“发下来”、“背下来”的?
如果是推出来的,那么,上面这四根柱子,你检查过吗?
如果是发下来、背下来的,那么,它就不是理性的结论,而是一份没有仔细读过的“标准答案”。五四以来,我们一直嘲笑别人盲信;可是,对“没有神”这件事,我们很多人,恰恰是盲信的。
真正的理性,不是从信神变成不信神,也不是从不信神变成信神,而是:把自己的前提拿出来,重新想一遍。
下一篇,我们换一个角度。五四请来的那位赛先生,被抬上了神坛,自己做了神。可是,历史上还有另一位赛先生:他不做神,而是荣耀神。伟大的科学家,都不信神吗?
(本系列由笔者“每周一课”《知无涯者:当数学走到理性的尽头》改写而成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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