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41倍:美股透支了多少未来?——美国经济的成色之一
作者:赵晓
立案
十月中旬,一条消息传开:美国股市的一项长期估值指标升到了41倍附近。一个半世纪以来,这项指标只有三次站上如此极端的高位。前两次,一次是1929年,一次是1999年。1929年之后是大萧条,道琼斯指数在三年里跌去近九成;1999年之后是网络泡沫破裂,标普500指数跌去一半,纳斯达克跌去近八成。第三次,就是现在。
这条消息的标题很吓人,结论却很温和:不必恐慌,但要分散。我想继续做经济学的福尔摩斯,把这个案子拆开来看,探明真相。不是为了预测股灾哪天到来,没有人能预测;而是为了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美国股市今天的价格里,究竟提前兑现了多少未来?这些未来,靠得住吗?
这也是我准备写的一个美国经济新系列的开篇。前面几篇文章,我讨论的是中国经济,从人民币到凯恩斯主义,再到大国博弈。在博弈篇里,我的判断是:时间站在有未来的一方,而美国仍然在创新驱动的轨道上。但一个判断如果只建立在对一方的剖析上,论证只完成了一半。所以这个系列要反过来,把美国放到同样的解剖台上:从股市,到增长机制,到制度,再到它的软肋。
一、一把什么样的尺子
这项指标叫席勒市盈率,英文是Cyclically Adjusted Price-to-Earnings Ratio,简称CAPE。它由耶鲁大学经济学家罗伯特·席勒(Robert Shiller)推广,席勒后来因资产定价研究获得201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。
普通市盈率是股价除以过去一年的盈利。问题在于,一年的盈利波动太大:经济好时盈利暴涨,市盈率显得便宜;经济差时盈利塌陷,市盈率又显得昂贵。席勒的办法很朴素:不看一年,看十年,用过去十年经通胀调整后的平均盈利做分母。这样一来,经济周期的起伏被抹平了,1929年、1999年和今天,就可以放在同一把尺子上比较。
按这把尺子,美股的长期平均水平大约是17倍。1929年9月的高点是32.6倍,1999年12月创下44.2倍的历史纪录。2026年10月,读数在41倍上下。
也就是说,今天美国股市的价格,是长期平均水平的两倍多。

二、先算一笔账
41倍是什么意思?把它倒过来,1除以41,约等于2.4%。这就是所谓的“周期调整盈利收益率”:按十年平均盈利计算,你今天花100块钱买美股,每年对应的实际盈利只有2.4块钱。
再算一笔账。假如未来十年,估值从41倍慢慢回落到30倍,仅估值收缩一项,就会让股市每年少赚约3个百分点;如果回落到25倍,每年少赚近5个百分点;如果回到17倍的长期均值,每年要少赚8个多百分点。这还没有算盈利增长和股息。把这些因素加回来,结论大致是:未来十年,美股的实际年化回报很可能远低于过去四年的21%,甚至低于长期平均的10%左右。
这只是一个示意性的算法,不是预测。但它说明了一件事:估值不是免费的。今天多付的价格,要用未来的回报来偿还。
判词:估值是一张借条。今天多付的每一分钱,都要从未来的回报里扣除。
三、为这个案子辩护:这次不一样吗?
说到这里,我要先替对方辩护,因为对方的理由并不弱。
第一个理由,盈利是真实的,而且在高速增长。按FactSet十月初的统计,标普500公司第三季度盈利预计同比增长近三成,这将是连续第三个季度增速超过25%。辉达卖芯片,美光卖高带宽内存,谷歌有广告和云,这些公司赚的是真金白银,不是1999年那种只有点击量、没有利润的“概念股”。
第二个理由,CAPE本身有偏差。它的分母是过去十年的平均盈利。当盈利快速增长时,十年平均值必然落后于当下,CAPE就会被系统性地抬高。换一把尺子,用未来十二个月的预期盈利计算,标普500的远期市盈率只有19倍左右,甚至略低于过去五年的平均水平。
第三个理由,CAPE从来不是择时工具。1999年12月,CAPE越过40倍之后,股市又涨了三个月。2017年CAPE站上30倍时,就有人喊泡沫,结果此后几年美股照样大涨。有人做过回测:从1901年到2026年,只要CAPE超过25倍就卖出股票、换成国债,这样的策略最终远远跑输一直持有。
这三条理由都成立。所以,如果有人拿着41倍这个数字说“股灾就在眼前”,他是错的。但这三条理由并没有回答最关键的问题:这些盈利,是怎么来的?

四、利润从哪里来?
先看一个细节。第三季度,盈利增长最快的行业是什么?是芯片和半导体设备,预计盈利增长超过一倍。为什么这么快?因为微软、亚马逊、谷歌、Meta这些巨头,正在以人类商业史上前所未有的规模购买芯片、建设数据中心。
这就是问题所在:一家公司的资本开支,就是另一家公司的营业收入。巨头们每投入一美元建数据中心,芯片商、内存商、电力设备商的账上就多一美元收入。只要投资不停,这部分利润就会源源不断;投资一旦放缓,这部分利润就会同步消失。用这样的利润去证明股价合理,多少有点循环论证的味道:投资推高了利润,利润推高了股价,股价又鼓励了更多投资。
投资的规模有多大?按摩根士丹利的估算,五大超大规模云厂商的资本开支,2027年约1.2万亿美元,2028年约1.4万亿美元。更值得注意的是资本开支占销售收入的比例:2026到2028年预计在34%到39%之间,已经超过网络泡沫高峰时的32%左右。
那么回报呢?摩根大通估算,要让这批基础设施获得10%的回报,整个行业每年需要新增约6500亿美元收入。而眼下即便宽松地把云业务的全部增量都算作AI收入,也只有几百亿到一千多亿美元。
这个缺口,就是这轮行情最大的赌注。AI会不会改变世界?我相信会。但“会改变世界”和“能在预期时间内收回这么多投资”,是两个不同的问题。1999年的互联网也改变了世界,可是当年铺设的大量光纤,在泡沫破裂后闲置了很多年,许多投资者血本无归。
判词:技术的未来是一回事,投资的回报是另一回事。互联网赢了,当年的很多互联网股东却输了。
五、真正的新变量:利率
如果说今天和1999年有什么根本不同,我认为不在“AI公司有真实利润”,而在利率。
席勒本人后来提出了一个修正指标,叫“超额CAPE收益率”:用股票的周期调整盈利收益率,减去10年期国债的实际收益率。它衡量的是,买股票比买国债多赚多少风险补偿。
1999年底,这个指标是负数,也就是说,买股票连国债都不如,那是彻头彻尾的疯狂。今天,它大约是1%,比当年好,但已经是2002年以来的最低水平。
更要紧的是趋势。十月初,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升到5.36%,是2002年以来的最高水平;30年期国债收益率也升到2000年代初以来的高位。国债收益率越高,股票的相对吸引力就越低;未来的现金流折现到今天,也就越不值钱。估值最依赖远期盈利的AI科技股,对利率最为敏感。
1999年的泡沫,是在低通胀和美联储托底的环境里吹起来的。今天的高估值,却要同时面对高利率。这一点,报道里几乎没有提。
那么,利率为什么这么高?答案很大程度上在美国的财政:联邦赤字连续多年在GDP的6%左右,国债总额已经突破40万亿美元。这是这个系列第四篇要讨论的话题。在这里只需要记住一句话:股市的估值风险,有一部分根子在国债市场。

六、钱从哪里来:从股权泡沫到债务泡沫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维度:这轮投资的钱从哪里来。
历史上三次大泡沫,融资方式各不相同。1929年靠的是保证金借贷,散户借钱炒股,崩盘时连环爆仓。1999年主要靠股权融资,烧的是股东的钱,泡沫破裂后财富蒸发,但没有引发全面的金融危机。2008年靠的是债务,次贷层层打包,一处断裂,全球震动。
股权泡沫破裂,是股东的损失;债务泡沫破裂,才是整个金融体系的危机。
AI这一轮,最初是用巨头们自己的利润投资,属于最健康的一种。但这两年情况在变:资本开支增长太快,经营现金流已经跟不上。2026年以来,科技巨头发行的投资级债券已达创纪录的1820亿美元,多数公司的自由现金流趋近于零。甲骨文是最典型的例子:评级被标普下调到BBB-,离垃圾级只差一档;2026财年自由现金流为负两百多亿美元,总债务约1300亿美元。据《金融时报》报道,甲骨文、辉达、Alphabet等公司的信用违约互换价格,近期都创下了纪录。
信用违约互换是什么?简单说,就是给债券买的保险。保险越贵,说明市场越担心违约。债券市场比股票市场冷静得多,股民还在欢呼的时候,债主已经开始买保险了。
判词:信用决定信心。当一场繁荣开始靠借钱维持,它就从信心问题变成了信用问题。
七、指数里的集中风险
最后说一个与普通投资者关系最大的事实。
很多人以为,买标普500指数,就是分散投资于美国五百家公司。其实不然。截至9月底,前十大成分股已经占到指数总市值的39%左右。十年前,这个比例不到20%。2025年,前十大公司占指数约41%的权重,贡献的盈利却只有约32%。权重和盈利之间的落差,十年前几乎不存在。
这意味着,今天买指数,在相当程度上是在押注少数几家科技巨头。指数创新高的同时,市场内部并不健康:最近几周,创52周新低的股票明显多于创新高的股票。

结案
回到开头的问题:41倍的美股,透支了多少未来?我的判断分三层。
第一,CAPE不是闹钟,而是体温计。它告诉你市场在发烧,却不告诉你哪天退烧。按席勒的数据,CAPE对未来一年回报的解释力只有4%左右,对未来十年却有约26%,对未来二十年约38%。所以,它最可靠的含义不是“明天会崩盘”,而是“未来十年的回报会偏低”。
第二,这一轮的利润是真实的,但其中有相当一部分,是投资本身制造出来的。它的成色,取决于AI能否在投资者耐心耗尽之前,创造出足够大的新利润池。
第三,这一轮真正的新风险,不在股市内部,而在两个地方:一是高利率,二是融资方式从自有资金转向举债。这两个变量,都指向美国经济更深的层面。
我常说,经济不是被过去推着走的,而是被未来拉着走的。股市,正是被未来拉得最远的那一部分。41倍的意思是,市场已经把很长一段未来,提前折现进了今天的价格。未来如期到来,一切安好;未来来得慢一点,就要有人为这段时间差付账。
《传道书》说:“已有的事,后必再有;已行的事,后必再行。日光之下并无新事。”泡沫的历史一再重演,人性没有变。但我也想补一句:美国的不同之处,不在于它不会犯错,而在于它的市场会很快给错误定价,让犯错的人付出代价。甲骨文的债券价格、信用违约互换的保费,都是这种纠错机制在起作用。
判词:美国的泡沫会破,但美国不会因此而烂。这句话对不对,取决于它的纠错机制还在不在。
这正是本系列后面要讨论的问题。
下一篇,我们从股市往下走一层,看看这一轮AI投资潮背后的增长机制:谁在投资,谁在买单,这台机器能转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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