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座制造罪恶，还是罪人制造王座？——透过《权力的游戏》看权力、人性与法老秩序

作者：赵晓

《权游》最后一幕，堪称经典。

龙妈丹妮莉丝死在杀死她的雪诺怀中。巨龙卓耿愤怒咆哮。所有观众都以为它会

喷火烧死雪诺——然而，它没有。它转身将那把象征七国最高权力的铁王座熔化成一滩铁水，然后带着龙妈的遗体飞向天空，消失在观众的视线之外……

这一幕震撼了无数观众。因为它似乎在告诉我们：真正杀死龙妈的，不是雪诺，而是铁王座。权力，才是一切悲剧的根源。但我的问题来了：真的是王座制造了罪恶吗？还是罪人，制造了一个又一个王座？

一、人类的矛盾：既迷恋权力，又憎恨权力

人类对权力始终怀有一种矛盾的情感。

一方面，人们追逐权力。从古至今，无数人为了权力争斗、背叛、征战、流血。铁王座之所以令人着迷，是因为它代表荣耀、财富、控制与安全感。另一方面，人们又痛恨权力。因为权力常常带来腐败、压迫与暴政。于是，人们得出一个结论：权力使人堕落。

英国历史学家 约翰·达尔伯格-阿克顿 那句著名的话，几乎成为现代社会的共识：“权力导致腐败，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。”

《权游》的结局，正是这种现代思维的浓缩表达：既然权力导致腐败，那就毁掉那个象征权力的铁王座吧。仿佛王座一旦熔化，人类的政治问题便迎刃而解。然而，历史告诉我们的，恰恰是另一个故事。

二、毁灭王座之后，新的王座随即诞生

受启蒙思想影响的法国大革命就认为：国王是坏的。于是推翻了国王。然而权力斗争非但没有终结，反而变得更加血腥。断头台不断运转，革命者互相清洗。最终，拿破仑·波拿巴 加冕称帝。新的王座，随即诞生。

俄国革命也是如此。沙皇倒下了。结果迎来了斯大林。中国历代农民起义亦是如此。无论口号如何激昂，无论理想多么崇高，最终胜利者几乎无一例外地坐上了皇位。

王座更换，帝王换人。但游戏规则并没有改变。历史总是悲哀地不断重复同一个故事：推翻一个王座，建立另一个王座；打倒一个法老，产生新的法老。

为什么？

因为真正的问题，从来不在王座和坏王，而在人性与人心。很多时候，人们恨的并不是权力本身，而是权力掌握在别人手里。《权游》中许多反对暴君的人，并不都真正反对暴政。他们只是认为：“坏王不该坐在那里。”“应该由我或我支持的人坐在那里。”

于是我们看到：疯王倒下了，罗勃成为国王。罗勃死去，乔佛里登基。乔佛里死去，托曼继位。托曼死去，瑟曦称王。瑟曦倒下，龙妈崛起，龙妈倒下，布兰登上王位……

整个故事看似波澜壮阔，实则不断重复同一个循环：罪人审判罪人；罪人推翻罪人；罪人取代罪人。昨天的屠龙者，成为明天的恶龙。今天的革命者，成为明天的新法老。铁王座被烧毁了。但只要人性不变，新的王座随时会被重新铸造出来。

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政治幻想之一，就是以为：只要消灭坏王，问题就解决了。

三、Bible比《权游》看得更深

《权游》的核心洞见是：权力危险。这是真实的，但Bible进一步指出：权力不是罪恶的根源，罪恶才是权力败坏的根源。

在亚当与夏娃犯罪的时候，世界上还没有国家，没有军队，没有皇帝，没有铁王座。但罪已经出现。因为问题首先出在人心：骄傲。悖逆，不愿顺服神，渴望像神一样决定善恶。这才是罪恶真正的起点。所以，权力没有创造罪性。权力只是放大罪性，它像放大镜，又像聚光灯。

一个骄傲的人掌握权力，骄傲被放大；

一个贪婪的人掌握权力，贪婪被放大；

一个残暴的人掌握权力，残暴被放大。

不是权力使人变坏，而是权力让罪人的本相充分显露。

四、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小法老

Bible中最重要的政治象征之一，就是法老。

法老不仅是埃及国王，更代表一种秩序，一种“人作主”的秩序。法老说：我决定善恶，我决定生死，我决定真理。在这种秩序中，国家高于真理；权力高于律法；统治者高于人民。这就是法老秩序。

然而法老秩序并不是从王宫开始的，而是从人心开始的。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，都住着一个篡位的小法老。我们都天然地倾向于：我命由我不由天；我的人生我作主；我的真理我决定；我的利益最重要；我的意志高于一切。不是让神坐在宝座上，而是自己坐上宝座。

因此，即使推翻一个法老，如果人心没有改变，新的法老仍然会不断出现。因为法老首先是一种心灵秩序的问题，然后才是一种政治秩序的问题。

五、现代人的梦想：没有王最好

《权游》最后一幕之所以如此动人，并不仅仅因为铁王座被烧毁。更因为它击中了现代人的一个深层梦想：没有王最好。

过去几个世纪特别启蒙运动以来，越来越多人相信：人类的问题来自权威、国王压迫人、教会压迫人、传统压迫人、制度压迫人。因此，只要摆脱这些权威，人就能够获得自由。铁王座被烧毁，正是这种梦想的象征。仿佛只要没有王，人就自由了。

然而问题是：人真的能够没有王吗？历史告诉我们：不能。

首先，因为人是社会的人。只要两个人以上共同生活，就必然面临秩序、规则与治理的问题。家庭需要权威、企业需要管理、教会需要治理、国家需要秩序，而治理必然意味着权力。Bible并不否定权力，相反，Bible认为权柄本身是神所设立的，为要赏善罚恶、维护秩序、促进公共益处。

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权力。问题是权力掌握在谁手中，又服从于谁。更深一层，人不仅是社会的人，也是敬拜者。人被造时，就不是自主自足的存在。人的心灵天然会寻找终极意义、终极归属与终极权威。因此，人不可能长期生活在“无王”的状态之中。

人若不敬拜神，就会敬拜国家；不敬拜国家，就会敬拜民族；不敬拜民族，就会敬拜阶级；不敬拜阶级，就会敬拜金钱；不敬拜金钱，就会敬拜自己。因为人本来就是敬拜者。

人不是没有王。人只是不断更换自己的王。所以，人类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：要不要王。而是：谁来作王？谁配作王？谁有资格成为人心、社会与国家最终的权威？

六、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王，而是谁配作王

针对权力之恶，《权游》的答案是：毁灭王座。但如果毁灭铁王座就能解决问题，那条龙岂不成了历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家？显然不是。

Bible的答案与《权游》完全不同。

Bible从未主张：没有王最好。Bible的问题始终是：谁是王？谁配作王？是法老？是凯撒？是民族？是国家？是政党？是理性？还是创造天地万物的神？Bible的终极答案，不是消灭权力，而是让所有权力伏在更高的权威之下。这也是美国立国时“One Nation Under God”最深层的含义。不是总统永远正确，不是多数人永远正确。而是总统之上有神国会之上有神、法院之上有神、人民之上也有神。

所有权力都不是最终权力，所有王座都不是最终王座。美国立国先贤真正革命性的突破正在于：他们不再相信完美君王，也不再相信完美政府，甚至不再相信完美的人性。他们相信：唯有神是完全的。而人是堕落的。

因此，权力是必要的，但必须受到约束。任何地上的人及其所代表的权力，都不能成为最终主权者。这正是《权游》的世界始终没有找到的答案。

《权游》的世界，本质上仍然是：One Nation Under Man。所有人都在寻找那个最强的人、最聪明的人、最有资格的人。谁赢了，谁坐上王座。游戏规则从未改变。只是不断更换玩家而已。即使换了一百个国王，本质仍然是法老秩序。

结语：龙烧毁了王座，却没有烧毁人心

卓耿烧毁铁王座的那一刻，《权游》达到了自己的思想高峰。它看见了权力的危险、看见了暴政的循环、看见了人性的黑暗。但它最终仍停留在现代人的梦想之中：如果王座消失，问题是否也会消失？

Bible的回答是：不会。因为真正的问题不是王座。而是人心。不是因为有王，人才败坏。而是因为人已经败坏，所以不断制造新的王座。龙烧毁了铁王座。却没有烧毁人心中的铁王座。只要骄傲还在，人就想自己作王。只要罪性还在，新的法老就会不断出现。

因此，历史最终的盼望，不是一个没有王的世界，而是一个真正的王掌权的世界。不是所有宝座都被推翻，而是所有宝座都伏在那永恒的宝座之下。

人类最大的盼望，从来不是没有王。而是终于迎来那位真正配作王的王。当人伏在神之下，当国家伏在神之下，当权力伏在神之下，历史才有可能走出那个永无止境的法老循环，从“Under Man”，真正走向“Under God”。而这，正是《权力的游戏》穷尽一切想象力，却始终没有找到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