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央行行长不是神:为什么要捆住央行的手?——从凯恩斯、哈耶克到2026年诺贝尔奖:理性、启蒙与货币政策
作者:赵晓

屋顶上的两个对手
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德国飞机轰炸英国。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疏散到了剑桥,借用剑桥大学的校舍上课。
据说,在那些漫长的夜晚,有两位经济学家,曾经一起爬上剑桥国王学院礼拜堂的屋顶,值夜防火,防备德国人投下的燃烧弹。
一位是凯恩斯(John Maynard Keynes),英国最有影响力的经济学家;另一位是哈耶克(Friedrich Hayek),从维也纳来的奥地利学派传人。
十年前,他们曾经是死对头。1931年,哈耶克在伦敦出版了《价格与生产》,凯恩斯读后公开写道:这本书,在我看来,是我读过的最可怕的大杂烩之一,从第四十五页开始,几乎没有一个站得住的命题。哈耶克也毫不客气地反击凯恩斯的货币理论。两人你来我往,打了一场经济学史上最有名的笔仗。
可是,在战火中,他们一起守着那座礼拜堂。
他们争的,到底是什么?说到底,是一个很古老的问题:我们可以把多大的权力,交给一群聪明人,让他们来管理整个国家的经济,尤其是管理货币?
这个问题,今天仍然没有过时。2026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,授给了研究预期和货币政策的霍尔和伍德福德,就是这场争论最新的一页。

三种回答
对这个问题,经济学家们大体给出了三种回答。
第一种,是老凯恩斯主义:市场经常失灵,会长期陷在失业和萧条里,政府和央行应当积极出手,逆风而行。经济就像一台机器,懂行的工程师可以调好它。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,这种信心达到了顶峰,有人相信,经济周期已经可以被“微调”掉了。
第二种,是奥地利学派:米塞斯和哈耶克认为,央行人为压低利率、扩张信用,扭曲了价格传递的信号,引诱企业做出错误的投资,繁荣之后必然是萧条;经济周期,在很大程度上,恰恰是央行制造出来的。更根本的是,没有任何一个机构,能够掌握调控整个经济所需要的知识。哈耶克晚年走得更远,1976年写了《货币的非国家化》,主张取消国家对货币的垄断,让私人发行的货币相互竞争。
第三种,来自芝加哥。这里要说清楚,弗里德曼不认为货币政策没用,恰恰相反,他认为货币极其重要。他和施瓦茨1963年的《美国货币史》指出,大萧条的一个重要原因,是美联储坐视货币供应在几年里收缩了大约三分之一。正因为货币的威力这么大,而政策生效又有“长而多变的时滞”,央行凭感觉出手,往往帮倒忙。所以他主张:给央行定一条简单的规则,让货币供应每年稳定地增长,不要让它凭自己的判断乱动。后来的卢卡斯、萨金特,以及“真实经济周期”学派,走得更远,对宏观调控的作用更加怀疑。
三种回答,背后是三种对“理性”的态度:一种相信,聪明人可以驾驭经济;一种认为,没有人有这个本事;一种说,就算有本事,也得先捆住手。
一个接到总统电话的央行行长
历史给这场争论做过一次惨痛的实验。
1970年,尼克松总统任命经济学家伯恩斯(Arthur Burns)担任美联储主席。伯恩斯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学者,也是弗里德曼的老师。可是,1972年大选临近,尼克松希望经济繁荣,好让自己连任;白宫的录音带后来证明,他一再向伯恩斯施压,要求放松银根。
伯恩斯顶不住,货币放松了,尼克松连任了。接下来,是整整一个十年的通货膨胀。1980年,美国的消费物价涨幅,达到了百分之十三点五。
为什么会这样?1977年,两位经济学家基德兰德和普雷斯科特发表了一篇论文,题目就叫《规则胜于相机抉择》,后来他们因此获得了2004年的诺贝尔奖。他们的道理是:一个可以随时改主意的央行,它说的话就没有人信。央行今天说“我一定会控制通胀”,可是人们知道,明天一到选举,它就会改主意;于是,工会提前要求涨工资,企业提前涨价,通胀就真的来了。
这就像《奥德赛》里的英雄奥德修斯。他知道海妖的歌声会让人失去理智,所以在经过海妖的海域之前,他让水手们把自己绑在桅杆上,并且吩咐:“无论我待会儿怎么喊,都不要给我松绑。”
一个聪明人最聪明的地方,是知道自己会犯糊涂,所以提前把自己的手捆住。

沃尔克的“星期六晚上”
1979年10月6日,一个星期六的晚上,新任美联储主席沃尔克(Paul Volcker)召开了一场临时记者会,宣布美联储将改变货币政策,坚决压住货币的增长。
接下来,利率一路飙升,美联储的基准利率一度接近百分之二十。经济陷入衰退,失业率大涨。愤怒的建筑商,把卖不出去的房子剩下的木条,一根一根寄到沃尔克的办公室;农民和工会,纷纷抗议。
沃尔克顶住了。到1983年,通货膨胀降到了百分之三左右。更重要的是,他重建了一样比利率更值钱的东西:美联储的信誉。从此以后,人们相信,美联储说要控制通胀,是会真的去做的。
伯恩斯和沃尔克,是同一个机构的两任主席。一个手被总统牵着走,一个把自己的手捆在了规则上。结果,天壤之别。
动口,还是动手?
到这里,可以说说今年的诺贝尔奖了。
伍德福德的核心观点是:货币政策,就是对预期的管理。央行今天加息或降息,作用有限;真正起作用的,是人们对未来整条利率路径的预期。所以,央行说什么,往往和做什么一样重要。
有人据此总结说:新凯恩斯主义认为,央行动手没用,动口有用。这个说法不准确。
动口之所以有用,前提是人们相信你会动手。2012年7月,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一句“不惜一切代价保卫欧元”,稳住了市场;那是因为他背后有一件实实在在的武器:欧洲央行可以无限量地购买重债国的国债。这件武器,后来一次也没有用过,可是人们相信,必要时它会被用。
反过来,2021年,美联储一再说通货膨胀只是“暂时的”,结果说错了,口头信誉受损。从2022年3月起,它只好从接近零的利率,一路加息到2023年的百分之五以上。动口不灵,就只能狠狠地动手。
所以,动口和动手,不是替代关系,而是信誉的两面。

启蒙学的眼光:理性工作,但不称王
讲到这里,我想把这场争论,放进一个更大的框架里来看。
我在《启蒙学》里反复讲一句话:理性工作,但不能称王。
老凯恩斯主义者对技术官僚的信心,带着一点“理性称王”的味道:相信一群聪明人,可以像工程师调机器一样,把一个国家的经济调到最佳状态。这和法国启蒙运动相信理性可以重新设计社会,是一脉相承的。
哈耶克对央行的不信任,则是“理性有限”在货币领域的版本。他的那句名言说得好:经济学的奇妙任务,在于向人们证明,他们对自以为能够设计的东西,其实知道得多么少。
而今天主流的做法是,独立的央行,明确的通胀目标,公开的规则和透明的沟通。这可以说是两者之间的一种平衡:让央行工作,但不让它称王。它可以干活,却必须受规则约束,必须向公众交代,必须独立于想要讨好选民的政客。
这和英国光荣革命的道理,是一样的。1688年以后,国王的权力被议会和法律捆住了手脚,结果,国王借钱反而更容易、更便宜了,因为债权人相信,国王不能再随便赖账。经济学家诺斯和温加斯特把这称为“可信承诺”:刹车,也是信用。
美国的开国者麦迪逊说过:如果人都是天使,就不需要政府了。我们也可以说:如果央行行长都是天使,就不需要规则了。
可是,央行行长不是天使,更不是神。
反方:规则会不会太死?
当然,规则也有它的问题。
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,如果美联储死守某一条简单的规则,后果可能不堪设想。时任主席伯南克,正是研究大萧条的专家,他果断地大幅降息、大规模购买资产,很多人认为,这避免了一场新的大萧条。
所以,伯南克早在2003年,就提出了一个折中的说法:“有约束的相机抉择”(constrained discretion)。央行可以根据情况灵活出手,但必须在一个公开、可信的框架之内;它的每一个决定,都要能够被解释、被检验、被问责。
这其实也是启蒙学的态度:不是不要理性,而是要给理性画一条边界;不是不要权力,而是要让权力可以被问责、可以被纠正。

钞票上的那句话
最后,讲一个小细节。
美元的每一张钞票上,都印着一句话:In God We Trust,我们信靠上帝。这句话1864年开始出现在美国的硬币上,1957年起印上了纸币。
很多人觉得,这不过是一句宗教的套话。可是,从货币的角度看,它其实耐人寻味。
所有的法定货币,归根结底,都是一种信任:你接受一张纸,是因为你相信,明天别人也会接受它;而这种信任,最终落在发行它的那个机构身上。哈耶克担心的,正是这一点:如果货币的信任,完全寄托在一个人间的权力机构上,那么,一旦这个机构失去约束,货币就会变成掠夺人民的工具。历史上,从罗马皇帝削减银币的成色,到二十世纪无数次的恶性通胀,都是这样发生的。
钞票上写的,是“我们信靠上帝”,而不是“我们信靠美联储”。这句话至少提醒发钞的人:你不是终极的;在你之上,还有一个你必须向他交代的尺度。
回到战争年代剑桥的那座屋顶。两个争论了一辈子的经济学家,在炸弹落下的夜里,一起守护着一座礼拜堂。他们对于理性能做多少事,看法截然不同;可是,他们守护的那座建筑,本身就在提醒人:在人的理性之上,还有更高的东西。
理性可以管钱,但不能做神。

课程预告|长期并没有死
这篇文章讲的,是一个国家怎样管钱。可是,管钱背后的那几样东西,预期、信用、纠错,同样决定着一个文明能走多远。
“长期并没有死”的经济学智慧,不只可以用来过日子、办企业,还可以用来研究文明:为什么有的国家长期繁荣,有的国家突然崩溃,而东大总是上演治乱循环?为什么同一个朝鲜半岛,南北差了三十倍?为什么东大只有“改朝换代”这一种破产程序?
还有大家最关心的问题:在中美这场“文明马拉松”里,时间究竟站在哪一边?课上我会用诺奖的三把尺子“预期、信用、纠错”,把两边都量一量,并给出我的概率判断。
欢迎大家明天(周四)上午来听课。
每周一课|长期并没有死——从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看文明的竞争
主讲:赵晓
时间:2026年10月22日(周四)北京时间上午9:30
Zoom会议号:819 2337 9026 会议密码:11458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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