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在贴标签？
（《“赛先生”的另一面——五四没讲完的那一课》番外之二：“你不理性”背后的那尊神）
作者： 赵晓
各位大概都遇到过这样的场面。
微信群里，大家在讨论一个问题。你讲了一段道理，有人不同意，也讲了一段，你又回了一段。来回几轮，对方忽然不讲道理了，丢下一句：“你这不科学。”或者再客气一点：“建议你理性一点。”再不客气一点：“这种人，跟他讲不清楚。”
话说到这里，讨论就结束了。不是因为谁被说服了，而是因为对方已经给自己颁了奖：我是中肯、理性、客观的，网上叫“中理客”；你呢，是情绪，是迷信，是愚昧。
我想借这篇番外，认真地问一个问题：说“你不理性”的人，就一定是理性的吗？
一顶帽子，省掉一场辩论
这一招，我们并不陌生。
1923年，张君劢在清华园讲《人生观》，说人生观的问题，科学解决不了。地质学家丁文江写文章反击，一开头不是先去拆张君劢的论证，而是先给他画了一张像：“玄学真是个无赖鬼”，在欧洲混了两千年，混不下去了，又跑到中国来招摇撞骗。
从此，张君劢就成了“玄学鬼”。帽子一扣，人就不用再听了。谁愿意花时间，去认真对待一个“鬼”的论证呢？
后来的几十年，中国人对扣帽子再熟悉不过了。帽子的颜色换了好几回，手法却一脉相承：先定性，再讨论；或者干脆，定了性就不必讨论。
“你不科学”“你不理性”，就是这顶帽子在今天的样子。它比当年的帽子文明多了，不抓人，不批斗，只是让你在众人面前显得有点蠢。可它的作用是一样的：用一个标签，代替一个论证。
而一个用标签代替论证的人，不管他嘴里喊得多响，那一刻，他恰恰是最不理性的。
理性，比科学大
很多人把“理性”和“科学”当成一个意思。其实不是。
理性，是人讲道理的能力：给出理由，检验理由，跟着理由走。科学方法，是理性的一种工具，而且是极其出色的一种：观察、实验、测量、重复。可是，理性的用处，远远不止于实验室。
法官断案，靠的是理性，可他不能把被告放进试管里做实验；历史学家考证一段往事，靠的是理性，可历史不能重演一遍；经济学家分析一项政策，靠的是理性，可整个国家也不能随便拿来做对照组。至于“该不该”“值不值”“为了什么”这一类问题，更是科学仪器从原则上测不出来的，人却每天都在用理性来权衡它们。
最有意思的，是数学。师弟提醒我：严格地说，数学不是实验科学。它不靠观察和实验，只靠定义、公理和逻辑推演，学界通常称它为“形式科学”，以区别于物理、化学这样的经验科学。
这个提醒很对，而且正好说明了问题。数学是人类最确定的知识，二加二等于四，勾股定理，素数有无穷多个，两千多年来没有人推翻过。可是，人类最确定的知识，恰恰不是从实验室里来的。
如果“不科学”就等于“不理性”，那么数学家第一个要被赶出理性的大门。这显然荒唐。
所以，下次有人对你说“你这不科学”，你不妨心平气和地问一句：您说的是，我的结论和哪个实验结果相矛盾了？还是说，这个问题本来就不是实验能回答的？
前一种，是科学的批评，值得认真对待；后一种，是贴标签。
没有一张“中立”的椅子
“中理客”这个词，最微妙的是那个“中”字和那个“客”字：中立，客观。好像说话的人，坐在一张超然于一切立场之外的椅子上，俯视着争论的双方。可是，世上根本没有这样一张椅子。
美国哲学家托马斯·内格尔（Thomas Nagel）写过一本书，书名就叫《无源之见》（The View from Nowhere）。他的意思是：人总想获得一种“不从任何地方出发”的眼光，这种努力很可贵，但人永远做不到彻底；每个人看世界，都是从某个地方出发的。
每个人说话，都有前提。基督徒有基督徒的前提，佛教徒有佛教徒的前提，唯物论者有唯物论者的前提。
唯科学主义者也有前提，而且是一个很大的前提：“只有科学能测出来的，才算数。”这句话，本身能被科学测出来吗？我们在之三里讲过：不能。它是一把锯子，锯断了自己。它不是科学的结论，而是一个信念，一个信仰的告白。
所以，问题从来不是“有信仰的人”和“没信仰的人”在争论，而是两种信仰在争论。区别只在于：有的人知道自己有信仰，有的人不知道。
贴标签最起劲的人，往往不是没有信仰，而是看不见自己的信仰。他把自己的前提当成了空气，当成了“常识”，当成了那张“中立的椅子”。而别人的前提，在他眼里，统统是“偏见”。
说白了，很多时候，“客观”不过是多数人此刻的主观；“中立”不过是站在了人多的那一边。一百年前，站在人多那一边的，是喊“打倒玄学鬼”的人。
怎样分辨理性，与“理性”
那么，怎样分辨一个人是真讲理，还是只是在喊“理性”这两个字？我不揣冒昧，列了几条，供各位在群里吵架时参考：
- 他回应的，是你的论证，还是你这个人？前者是讲理，后者是贴标签。
- 他能不能说出自己的前提？说不出来的，多半是把前提当成了空气。
- 他承不承认自己可能错？一个永远不会错的人，不是理性，是教主。
- 他对自己那一边的说法，是不是用同样的标准去要求证据？只审别人、不审自己，那叫双重标准。
- 他说“这个问题科学早就解决了”的时候，能不能说出是哪个实验、哪篇论文？说不出来，那就不是科学，是“科学说”。
按这五条，各位不妨也拿来照一照自己。说实话，我写完以后照了一下，也出了一身汗。
两种过分
讲到这里，我得说句公道话。
贴标签，不是唯科学主义者的专利。有信仰的人，也会贴：“你这人没有灵性”“你这是属肉体的”“你被魔鬼蒙蔽了”。帽子的颜色不同，手法是一样的：用一个标签，代替一个论证。
基督徒反对别人这样做，自己就更不该这样做。彼得前书说：“有人问你们心中盼望的缘由，就要常作准备，以温柔、敬畏的心回答各人。”注意，是“缘由”，是讲理由；而且是“温柔、敬畏”，不是扣帽子。
三百多年前，帕斯卡在《思想录》里写过一句话，短得像一行公式：“两种过分：排斥理性，只承认理性。”
迷信，是前一种过分；唯科学主义，是后一种过分。一个把理性扔掉，一个把理性供起来。看起来是两个极端，其实犯的是同一个错：都不知道理性的位置。
这个系列，从头到尾想做的，就是这件事：推翻科学的偶像，不是推翻科学；反对理性的偏执，不是反对理性。恰恰相反，是要把理性和科学，都请回它们应有的位置上。
真正的“中理客”
最后，我想替“中理客”这三个字，正一正名。真正的中，是中肯，不是骑墙；真正的理，是讲理，不是讲“理性”二字；真正的客观，是愿意把自己的前提摆上桌面，让别人来检验。
哲学家波普尔（Karl Popper），一个不信神的人，说过一句我很喜欢的话：“我可能错，你可能对；通过共同的努力，我们可能更接近真理。”
这才是理性的口气。它不居高临下，不贴标签，也不急着宣布谁赢了。它承认自己是有限的人，站在某个地方，看见一部分的真相。
帕斯卡还说过：“理性的最后一步，就是承认有无数事物超越了它。”
最大的理性，恰恰是知道理性的有限。而知道自己有限的人，就不大会给别人贴标签了。
（本文为《“赛先生”的另一面——五四没讲完的那一课》系列番外之二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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