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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种持久战——回应兰德报告系列之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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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种持久战——回应兰德报告系列之二

作者:赵晓

一、两篇文章,都押注时间

1938年5月,延安。抗日战争爆发不到一年,北平、天津、上海、南京相继失守,国内弥漫着两种情绪。一种说,中国武器不如人,打下去必亡,这是“亡国论”;另一种说,只要再打几个大胜仗,日本就会撤兵,这是“速胜论”。毛泽东在窑洞里写下长文《论持久战》,同时驳斥这两种论调。

他的论证并不复杂。日本是强国,但它是小国,兵力、资源都有限,又是侵略的一方,在国际上会越来越孤立;中国是弱国,但它是大国,地广人多,又是正义的一方,会得到越来越多的援助。双方的优势和劣势都在变化,日本的优势会逐渐消耗,中国的劣势会逐渐转化。所以战争必然是持久的,最后的胜利属于中国。这是一个关于“消长”的理论:不看此刻谁强,看时间在帮谁。

九年后,1947年7月,大西洋彼岸。美国《外交事务》杂志发表了一篇署名“X”的文章,题为《苏联行为的根源》(The Sources of Soviet Conduct)。作者是美国外交官乔治·凯南(George Kennan)。他向美国人提出了一个后来主导冷战四十年的建议:对苏联实行长期的、耐心的、坚定而警惕的遏制。

凯南的底气从哪里来?同样来自时间。他判断,苏联体制自身包含着衰败的种子;只要美国守住阵线、管好自己的事,时间会站在美国一边。他在文章结尾甚至说,美国能否经受住这场考验,取决于美国作为一个民族能否保持自己最好的传统。

一位是中国共产党的领袖,一位是美国的外交官;一篇写于抗战,一篇写于冷战开端。两篇文章的立场截然相反,却有一个共同的结构:它们都不押注此刻的实力,而押注时间。

八十多年后,兰德公司的报告告诉我们:今天的中美双方,各自都相信时间站在自己一边。

二、兰德怎么说:两个各自讲给自己听的故事

兰德报告的第二章,题为“美国与中国关于竞争的叙事”。它开宗明义:在客观描绘这场竞争之前,必须先从竞争者自己的眼睛去理解它;每一方带着的主观的、有时是扭曲的视角,与客观现实同样重要。

美国的故事,兰德以国务卿卢比奥(Marco Rubio)2025年的一段话开头:我们欢迎中共进入全球秩序,他们享受了全部好处,却无视全部义务。兰德把这个故事写成一段完整的叙事:冷战之后,美国慷慨地培育了一个向所有国家开放的、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,只要对手改革、开放、负责任,就欢迎它分享好处;中国看重稳定与发展,美国自然预期它大体会走上这条路;但中国无意履约,经济部分开放了,却用不公平的手段获取优势,加入了世贸组织,却屡屡违规。结论是:美国本想合作,是中国选择了竞争。

中国的故事,兰德以外长王毅2025年3月的一段话开头:“任何极限施压、威胁讹诈都无法撼动14亿中国人民的众志成城,都不能阻挡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步伐。”兰德同样把它写成一段叙事:中国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外来侵略、内部混乱和民族屈辱;改革开放以后和平崛起,对内带来繁荣,对外带来机遇;但就在民族复兴近在眼前的时候,美国开始把中国当作必须压制的威胁。你弱的时候欢迎你,你强了就抵制你。

如果故事只讲到这里,它不过是两国官方说法的摘要。兰德真正有分量的地方,在于接下来的分析。

它指出,中方把这场竞争看作一场决定国际秩序未来的历史性斗争,而不是一时的利益之争;把民族复兴定义为一场文明的复兴,而不只是一般的现代化;并以“东升西降”概括时代的潮流。它特别写道,中方的愿景建立在战略耐心之上:不急于正面对抗,而是相信国内的稳步发展会逐渐削弱美国阻挠中国崛起的能力;中国领导人以五十年、一百年为尺度思考问题。截至2026年,兰德的判断是,中国领导人确信他们所设想的未来正在到来:他们相信自己正在赢。

而美国的故事里,也藏着一个时间判断,只是兰德把它放在了第三章:中国的增长正从10%一路降到5%以下,人口、债务、生产率和国际抵制正在同时逼近;中国以投资、出口和国家主导为基础的模式,正撞上天花板。换句话说,美国也相信,时间正在帮美国。

图2|中国增速的三级台阶。数据来源:兰德报告第19页

图2|中国增速的三级台阶。数据来源:兰德报告第19页

两个故事,两种持久战,都押注时间。

三、学理侦探:一条脚注里的线索

福尔摩斯说过,细节里往往藏着整个案子。兰德报告里有一个容易被跳过的细节,藏在第二章“东升西降”那句话的脚注里。

兰德为“东升西降”这个口号追溯思想来源,引用的是一本书:《美国反对美国》(America Against America)。这本书1991年出版,是作者1980年代末游历美国之后的观察与反思,作者后来成了中国最高领导层的成员。兰德在脚注里写道,这本书对美国既有钦佩,也有焦虑:它把美国描绘成一个技术上充满活力、内部矛盾却预示着衰落的社会;它钦佩美国“面向未来的精神”,钦佩创新如何成为一个民族的传统,同时追问中国能否发展出一种可以相比的精神气质。兰德认为,正是这种对美国长处的敬意与对西方停滞的确信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“东升西降”的思想底色。

这条脚注值得侦探停下来细看,但不能只看兰德摘出来的那一半。

兰德强调的是钦佩的一面,可这本书的书名,说的是另一面。所谓“美国反对美国”,指的是美国社会内部的深刻矛盾:美国梦与现实之间的反差,个人主义带来的孤独与家庭的松散,一切皆可商品化的逻辑,以及形式上的民主背后金钱与财团的实际权力。作者甚至认为,民主最大的威胁不是专制,而是民主自身。在他看来,美国的力量与美国的病灶来自同一个源头:一个高度个人化、高度自由的社会,一面不断创新,一面不断自我消耗。

所以,这本书留下了两种读法。

一种读法看到的是美国的长处:面向未来、不断创新的精神,以及作者那句忠告,要想超过美国,必须先在科学技术上超过它。这接近于兰德报告的读法。

另一种读法看到的是美国的矛盾:一个自己反对自己的社会,终将在内耗中走向衰落;相比之下,一个集中统一、能够长远规划的体制更占优势。需要说明的是,这本书本身并没有直接宣称中国的制度更优越,作者当时对中国能否形成可以与之相比的精神气质,也持保留态度。但三十年后流行起来的“东升西降”与“制度自信”,显然继承的是第二种读法。

侦探在这里看到的,是同一份证据得出的两个判决。美国“自己反对自己”,可以被读成内耗,也可以被读成纠错:党派相争、舆论喧哗、社会不断地自我批评,恰恰是一个社会把自身问题公开暴露出来、再加以修正的方式。这两种读法背后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观,本篇第四节还会回到这一点。至于作者当年提出的那个问题,中国能否发展出一种面向未来、不断创新的精神气质,到今天依然没有被回答。

这就引出了第一个侦探结论:两种持久战,比的不是体量,而是更新的能力。毛泽东1938年的判断之所以应验,凯南1947年的判断之所以应验,都不是因为他们算准了当时的国力,而是因为他们看准了双方此消彼长的方向。日本的扩张越成功,消耗就越大;苏联的体制越僵化,衰败的种子就长得越快。持久战的胜负,最终取决于哪一方的体制能够在时间中自我修复,哪一方会在时间中自我消耗。

再往下勘察,会发现第二条线索:两个故事都是受害者的故事。兰德在分析两套叙事时指出,双方都认为自己受到了恶劣的对待:中国援引“百年屈辱”和美国对中国发展的颠覆;美国援引中国数十年来利用国际秩序的不公平、掠夺性做法。兰德说,这使竞争带上了一种危险的道德化色彩,让任何妥协都更加困难。它还说,两套叙事都是深信不疑、相互强化、自我验证的信念体系,它们本身就是战略因素,塑造行为,限制选择。

用“两杆秤”的纪律来称一称,两个故事各有可以成立之处,也各有讲不通的地方。美国说自己是被辜负的一方,可是美国2025年的国家安全战略自己承认,四届两党政府的精英,要么是中国战略的甘愿推手,要么在否认现实。如果说被骗,美国至少也是自愿上的船,而且船上的许多人赚得盆满钵满。中国说自己是被遏制的一方,可是兰德列出的许多摩擦,从产业补贴到海上对峙,并非全由美国挑起;“你强了就抵制你”的感受是真实的,但它不能解释所有的抵制。兰德自己的提醒最为中肯:每一方都认为对方的叙事不准确而且自利。

第三条线索,藏在兰德第二章的结尾,几乎被所有转述忽略。

兰德列出了两国叙事的六点启示,其中第五点说:双方都在强调同一个根本目标,即证明自己的社会经济制度和政治制度更优越;每个政府都把自己的根本使命理解为,在一个动荡危险的世界里,为本国公民提供安全、繁荣、民族自豪与认同。在全章最后,它更直接地说:尽管观点截然不同,中美两国其实在进行同一场竞争;在这场竞争中,能够实现更有效、更具正当性的治理,能够制定更有力的中期战略来推动国内经济,并在新兴技术制高点上站得更稳的一方,将享有深远的竞争优势。

这是整章最重要的一句话。两个水火不容的故事,底下共享着同一个前提:裁判不是对手,而是本国的人民。谁能让自己的人民过得更好、更安全、更有尊严,谁就在这场持久战里占了上风。

四、两种时间观

现在可以把案情说清楚了。

今天中美之间,有两种持久战的时间观在对峙。

一种是决定论。在历史唯物主义的决定论影响下,它相信历史有一个方向,“东升西降”就是时代的大势;只要保持战略耐心、稳步发展,时间自然会把胜利送到手中。兰德在分析中国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身份时指出,这种身份带来一种确信,认为历史站在自己一边;它也提醒,这种确信可能助长一种危险:对美国衰落的过度自信,进而引发冒险。如果相信对手的崩溃近在眼前,就可能误判对手的反应。

另一种是纠错论。它不相信历史决定论,也不认为历史有预定的方向,只相信一个体制若能在犯错之后改正,就能在时间中存活和更新。凯南在1947年押注的,归根到底就是这一点:苏联不能纠错,美国能。四十多年后,结局正是如此。

这两种时间观,尺度相同,判据相反。决定论问的是:大势在哪一边?纠错论问的是:谁能改正自己的错误?

决定论并非中国独有,历史上它曾在两边都失过手。

1956年,赫鲁晓夫对西方外交官说出了那句名言:“我们将埋葬你们。”1961年,苏共新党纲宣布,苏联将在1970年前后在人均产量上超过美国,到1980年基本建成共产主义社会。那时的数字看起来确实支持这种自信:1950年代苏联的增长速度明显快于美国。连西方的经济学家也被说服了。据经济史学者考证,萨缪尔森(Paul Samuelson)那本风行世界的《经济学》教科书,1961年版曾预测苏联的国民生产总值可能在1984年到1997年之间超过美国,此后的各个版本不断把这个日期往后推,直到苏联解体。决定论的错误不在数据,而在把一个阶段的速度当成了历史的方向。

美国也有过自己的决定论。1989年,福山(Francis Fukuyama)发表《历史的终结?》,认为自由民主制度将成为人类政治演进的终点。此后二十年,美国对华接触政策背后,正是一种温和的决定论:只要中国加入全球市场,经济的开放终将带来政治的开放,时间会替美国完成改造中国的工作。兰德第二章里那个“被辜负的宽容”的故事,说到底,就是这种决定论落空之后的失望。

两边的决定论都失过手,说明问题不在于谁的意识形态更正确,而在于决定论这种思维方式本身。

为什么会这样?哲学家卡尔·波普尔(Karl Popper)在《历史决定论的贫困》(The Poverty of Historicism)中给过一个简洁的论证:人类历史的进程深受人类知识增长的影响,而我们无法预知自己未来会知道什么;所以,历史的进程在原则上不可预言。谁宣称掌握了历史的方向,谁就宣称预先知道了尚未产生的知识。波普尔由此得出的不是悲观,而是一种谦卑的方法:既然无法预知未来,就只能在试错中前进,让错误尽早暴露、尽快改正。这正是纠错论的学理根基。

我的判断是,决定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:它会让人把对手的困难当作自己的胜利,把自己的成功当作历史的必然。而在持久战中,最昂贵的错误恰恰是过早地认定自己已经赢了。有趣的是,毛泽东在《论持久战》里批判的“速胜论”,正是这种错误。

公平地说,纠错论也不能自动保证美国胜出。纠错能力不是一份永久的产权,而是一种需要不断维护的能力;美国今天的政治极化、财政失衡和社会撕裂,正在考验这种能力是否还在。这一点,本系列第五篇会专门审视。

五、判词

两种持久战,时间尺度相同,胜负判据相反:一种押注历史的必然,一种押注纠错的能力。时间不站在任何人一边,时间只站在能够改正自己错误的一边。

兰德报告的第二章,表面上是在比较两个国家的官方说法,实际上揭示了一个更深的事实:中美两国都在打一场持久战,都相信时间在帮自己。可是时间从不偏袒任何人。它只是一面放大镜,把一个体制的自我修复能力放大,也把一个体制的自我消耗放大。

八十多年前,延安窑洞里的那篇文章和华盛顿那篇匿名文章,都看清了这一点:持久战的胜负,不在开局,而在消长。今天重读兰德,我们需要追问的不是“谁的故事更动听”,而是“谁的体制在时间中修复得更快、消耗得更慢”。

六、对决策者的含义

对经营者。两套叙事都深入人心、相互强化、自我验证,这意味着中美摩擦不会因为一次峰会或一纸协议而消散。经营者应当按“长期摩擦、但非全面断裂”来规划:兰德明确说,双方的成功愿景都不要求摧毁对方,这与当年的美苏对抗有本质区别。最需要警惕的,是被任何一方的叙事裹挟,把一时的政治气候当成长期的结构趋势。读懂两套叙事,就能提前预判政策的方向:在华盛顿,任何让步都会被放进“被辜负”的故事里审视;在北京,任何压力都会被放进“被遏制”的故事里解读。

对施政者。兰德给美国决策者的第六点启示是:要坚决反制对方的胁迫,同时不把对方的不满与疑惧激化到危险的地步,在竞争、威慑与安抚之间求得平衡。这条建议,对双方同样适用。对中国而言,持久战最需要防范的,不是外部的压力,而是内部的“速胜论”:一旦认定对手的衰落已成定局,就可能低估对手的韧性,高估自己的余地。当年《论持久战》之所以高明,正在于它同时拒绝了悲观与狂热。今天的持久战,也需要同样的清醒。

下一篇,我们将打开兰德报告的第三章,看看两国的账本:数字说了什么,没说什么,以及数字背后那杆秤。

注释

本文所引兰德报告,均据英文原文:Michael J. Mazarr et al., The Scope and Nature of the U.S.-China Competition, RR-A4254-2 (Santa Monica, CA: RAND Corporation, 2026)。页码为报告正文页码。

  1. 第二章开篇关于“主观视角与客观现实同样重要”的论述,以及卢比奥的引语和美方叙事,见第7页。
  2. 202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关于“四届两党政府精英”的表述,见第8页。
  3. 王毅的引语、中方叙事、“文明复兴”与“东升西降”,见第9页。王毅的引语,据中国外交部网站所载2025年3月7日记者会实录;卢比奥的引语,系据兰德报告英文转译。
  4. 关于战略耐心、“五十年、一百年”的时间尺度、“他们相信自己正在赢”,以及两套叙事是“自我验证的信念体系”、受害者叙事的道德化色彩,见第10页。
  5. 关于双方成功愿景都不要求摧毁对方、双方都要证明制度更优,见第11页;关于“同一场竞争”与“更有效、更具正当性的治理”,见第12页。
  6. 关于中国增长放缓与模式遇到天花板的判断,见第19–23页。
  7. 关于马克思列宁主义身份带来的历史确信,以及对美国衰落的过度自信可能引发冒险,见第38页。
  8. 关于“东升西降”的思想来源及《美国反对美国》一书,见第二章注20(第83页)。
  9. 关于萨缪尔森教科书对苏联经济的预测及其历次推迟,可参见David M. Levy and Sandra J. Peart, “Soviet Growth and American Textbooks,”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& Organization(2011);福山《历史的终结?》载《国家利益》1989年夏季号;波普尔《历史决定论的贫困》,英文版1957年出版。
  10. 毛泽东《论持久战》,作于1938年5月;乔治·凯南(署名X)《苏联行为的根源》,载《外交事务》1947年7月号。两文的论证为作者概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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