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法兰西启蒙,还是元启蒙?(《“赛先生”的另一面——五四没讲完的那一课》之七:收官)
作者:赵晓
1923年2月,清华园。哲学家张君劢给即将出国留学的学生们做了一场演讲,题目叫《人生观》。他说:人生观的问题,是主观的、自由意志的、各人不同的,科学无论怎样发达,都解决不了。
这句话捅了马蜂窝。
地质学家丁文江立刻撰文反击,把张君劢讥为“玄学鬼”,宣称科学方法万能,人生观也不例外。随后,梁启超、胡适、陈独秀等一大批人卷入,这就是中国现代思想史上著名的“科学与玄学论战”,简称“科玄论战”。论战的结果,几乎没有悬念:张君劢一方,被打成了守旧、落后的“玄学鬼”;科学派大获全胜。
这一年年底,论战文章结集出版,胡适和陈独秀各写了一篇序。这个系列前面请出来的“四兄弟”,就在这一年,正式在中国登堂入室。这两篇序,值得我们今天停下来,好好读一读。因为写序的这两个人,在中国人心里,也是两尊大神。尤其是胡适,至今仍是中国自由派心中的偶像。

胡适的“十条”
胡适的序,一开头就说了一段很有名的话。大意是:这三十年来,有一个名词在国内几乎做到了无上尊严的地位;无论懂与不懂的人,无论守旧和维新的人,都不敢公然对它表示轻视或戏侮的态度。那个名词,就是“科学”。
各位听听,“无上尊严的地位”,“不敢轻视或戏侮”。这说的哪里是一门学问?这说的分明是一尊神。胡适看得很清楚,可他不但没有提醒国人警惕,反而亲自上去,又给这尊神镀了一层金,顺带还添了一炷香。
在这篇序里,胡适提出了一个“新人生观”,一共十条。我挑几条,请大家听一听。
第三条:“根据于一切科学,叫人知道宇宙及其中万物的运行变迁皆是自然的——自己如此的——正用不着什么超自然的主宰或造物者。”
请问:哪一门科学,用哪一个实验,证明了“用不着造物者”?没有。科学在方法上不研究造物者,和科学证明了没有造物者,是两回事。这正是我们在这个系列里一再讲到的“越界”。
第四条:根据生物学的知识,叫人知道生物界的生存竞争是多么浪费、多么残酷,因此,那“好生之德”的造物主,是不能成立的。
这一条更有意思。“自然界很残酷,所以没有一位慈爱的神”,这是一个神学论证,而且是一个很古老的神学难题,叫“恶的问题”。奥古斯丁讨论过,莱布尼茨讨论过,几千年来神学家和哲学家争论不休。可在胡适这里,它摇身一变,成了“根据于生物学的知识”。
第五条:根据生物学、生理学、心理学的知识,叫人知道人不过是动物的一种,和别种动物只有程度的差异,并无种类的区别。
第十条:个人这个“小我”是要死灭的,而人类这个“大我”是不死的、不朽的。胡适说,为全人类、为千秋万代而活,这就是宗教,而且是最高的宗教;而那些为个人谋求死后天国、净土的宗教,乃是自私自利的宗教。
各位,请注意最后这一条。胡适反对宗教,可他最后给出的,恰恰是一个宗教。早在1919年,他就写过一篇文章,题目叫《不朽——我的宗教》。
赛先生变成神,在胡适这里,连名字都起好了。“十条”,胡适的新十诫也。

吴稚晖的“新信仰”
胡适在序里,还特别推崇一位论战中的老将:吴稚晖。
吴稚晖为这场论战写了一篇长文,题目就叫《一个新信仰的宇宙观及人生观》。各位注意,“新信仰”三个字,是他自己写进标题的。他的宇宙观,自称是“漆黑一团的宇宙观”;他的人生观,自称是“人欲横流的人生观”。在他笔下,人是什么呢?大意是:人不过是一种动物,外面只剩两只脚,却得到了两只手;里面有三斤二两脑髓,五千零四十八根脑筋。
这几句话,当年读来痛快淋漓,很多青年拍案叫绝。今天回头看,各位不妨想一想:这是科学吗?哪一位解剖学家数过五千零四十八根脑筋?这不过是用科学的词汇,写成的一篇杂文。
可就是这样的文字,在当年被当作“科学的人生观”,被胡适赞为一种了不起的新信仰。
陈独秀的“万能”
陈独秀的序,走得更远。
他批评胡适和丁文江还不够彻底。他说,只有证明“科学之威权是万能的”,方能使玄学鬼无路可走,无缝可钻。
“万能”二字,各位记住。我们在之二、之三里讲过的波普尔会说:科学恰恰不是万能的,科学的伟大,就在于它知道自己可能错。
陈独秀接着说:“只有客观的物质原因可以变动社会,可以解释历史,可以支配人生观,这便是‘唯物的历史观’。”
人生观,也由客观的物质原因来“支配”。人的信仰、良心、爱与牺牲,统统由物质决定。这句话,后来写进了几代中国人的课本。
大师的外行话
我要说句公道话:胡适和陈独秀,都不是平庸之辈。胡适提倡白话文,开创了现代学术的许多领域;陈独秀办《新青年》,唤醒了一代青年。他们在某些领域,确实是大师。
可是在这件事上,大师说的是外行话,还不如小学生。
他们都不是科学家。他们所说的“科学”,与其说是实验室里的科学,不如说是一套从欧洲传来的哲学信条:唯物论、自然主义、进化论的世界观,再加上一份对科学近乎宗教的崇拜。他们把十九世纪末的“科学常识”,当成了终极真理;把一个世界观,当成了科学的结论。
最讽刺的是,胡适自己其实也知道。他在列完十条之后,老老实实地承认:这种人生观,是建筑在二三百年的科学常识之上的“一个大假设”,我们也许可以给它加上“科学的人生观”的尊号。
各位,“一个大假设”。胡适自己承认,这是一个假设。可是一百年来,这个“大假设”被印进了课本,变成了标准答案,变成了不容怀疑的“科学世界观”。假设变成了教条,先生变成了神,民众被洗了脑。

没有左右之分
胡适和陈独秀,两人后来在政治上分道扬镳,被认为代表中国的左右。可是在这一点上,他们是一路的:世界只有物质,只有科学,用不着神。一个讲“自然主义”,一个讲“唯物史观”,说法不同,底子是一样的。
在这一点上,五四的大师们,其实没有什么左右之分。
历史还有一个更深的讽刺。胡适亲手为“科学的人生观”开了门,陈独秀亲手把“唯物史观”请进了门。三十年后,1954年,在中国大陆,一场全国规模的“批判胡适思想运动”展开了,用的武器,正是那套唯物史观。
赛先生被抬上神坛的时候,没有人想到,这尊神,有一天会吃掉为它开门的人。
两位先生,两尊神
我们在开篇说过:五四的大师们请来了两位先生,德先生和赛先生;请来的说是两位先生,供起来的却是两尊大神。杨小凯破了德先生和赛先生的偶像,至今没有人去请他下来。
这个问题,还要进一步往前追溯,进一步深挖。
其实,早在科玄论战的前一年,1922年春天,世界基督教学生同盟在清华召开大会,就引发了一场“非基督教运动”。各地成立“非宗教大同盟”,宣言说,宗教是科学的敌人,有宗教可无人类,有人类应无宗教。
赛先生,从此有了一个明确的对手。打倒宗教,成了“科学”的一部分。这条路,不是中国人自己走出来的。它有一个清楚的源头:十八世纪的法国启蒙运动。
美国历史学家希梅尔法布(Gertrude Himmelfarb)在《通往现代性之路》里,比较了英国、美国、法国三种启蒙。在她看来,英国启蒙讲的是“美德的社会学”,美国启蒙讲的是“自由的政治学”,法国启蒙讲的是“理性的意识形态”。英美两种启蒙,和基督教信仰大体相容;法国启蒙,却走向了激进的反宗教。伏尔泰喊出“粉碎败类”,矛头直指教会;拉美特利写《人是机器》;霍尔巴赫宣扬彻底的唯物论。
最有意思的是十九世纪的法国哲学家孔德(Auguste Comte)。他创立了“实证主义”,宣布人类已经走过了神学阶段和形而上学阶段,进入了科学阶段。可是到了晚年,他又创立了一个“人道教”,有自己的教义、圣徒、节日和教堂,由科学家来当祭司。
一个宣布宗教过时的人,最后自己创立了一个宗教。赛先生变成神,在孔德这里,连形式都齐全了。
哈耶克在《科学的反革命》里,专门批评了从圣西门、孔德一路传下来的这种唯科学主义:以为用自然科学的方法,可以设计整个人类社会。这条路,后来经过马克思主义,进入了中国。
五四请来的赛先生,就是这一路的赛先生。

果子与树
为什么说这是“没讲完的一课”?
因为五四的大师们,看见了西方的果子:科学、民主、富强。他们想把果子摘回来。可是,他们没有问:这些果子,是长在什么树上的?
开篇我们说过,杨小凯破了德先生的偶像:民主背后,是自由与共和。他还提出过一个著名的概念,叫“后发劣势”:后发国家可以很快模仿发达国家的技术,却往往回避制度的改革,结果短期跑得快,长期却跑不远。
赛先生也一样。现代科学这颗果子,长在一棵什么样的树上?开普勒、牛顿、欧拉、法拉第、麦克斯韦,他们相信宇宙出自一位理性的创造者,所以值得探究;他们相信人按着神的形象受造,所以能够认识;他们也相信人有罪、会犯错,所以需要检验、需要谦卑。
这棵树,五四没有请进门。我们摘回了果子,却把树当成了敌人。
一百年来,中国在科学技术上追赶得很快,却始终有一个问题挥之不去:我们会模仿,却很难有真正的原创;我们相信科学,却很少相信真理。也许,问题就出在这里。
启蒙的三层楼
那么,中国需要的是什么?
不是反启蒙,也不是再来一次法兰西式的启蒙,而是把启蒙的次序摆正。我常说,真正的启蒙,像一座三层的楼。
第一层,是信仰的元启蒙,回答“何为人”。
加尔文在《基督教要义》的第一句话就说:我们所拥有的全部真实的智慧,几乎都由两部分组成:认识神,和认识自己。
人透过认识神,才认识自己:人有神的形象,所以尊贵,权力必须受约束;人有罪,所以会犯错,自由需要边界;人不能自救,所以制度不是神,没有人可以做神;人可以蒙拯救,所以历史有盼望。
这是地基。不回答“人是什么”,后面的一切都会坍塌。
第二层,是宗教改革的再启蒙,回答“人当何为”。
1521年,路德站在沃尔姆斯帝国议会上,面对皇帝和教廷,拒绝收回自己的著作。他说,他的良心受神的话语约束,违背良心既不安全,也不正当。据说最后他还说了一句:“这是我的立场,我别无选择。”
这就是良心自由:一个人的良心只受神的约束,皇帝和教皇都不能替他做主。有自由,也就有责任。宗教改革把每一个普通人,都放到了神的面前,让他自己读经,自己担当,自己选择。
第三层,才是启蒙运动,回答“人何以知”。
人怎样认识世界?科学,就是在这一层上建起来的,而且建得极其辉煌。
问题是,法兰西式的启蒙,只要第三层,拆掉了下面两层。它以为,有了“人何以知”,就不必再问“何为人”,也不必再问“人当何为”。结果,楼越盖越高,地基却空了。五四请来的,正是这样一座没有地基的楼。

康德的“保留地”,凯波尔的“整片大地”
说到启蒙运动,绕不开康德。
康德1784年写过一篇文章,留下了启蒙运动最著名的口号:“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!”他后来在《纯粹理性批判》的序言里还说:“我不得不扬弃知识,以便为信仰留出地盘。”
很多人以为,这是康德在为信仰说话。可细想一下,问题恰恰在这里:康德给信仰“留出地盘”,等于给上帝划了一块保留地。科学管现象的世界,信仰退到道德和内心的一隅;上帝成了理性用不着时,才请出来的一个“悬设”。表面上两边相安无事,其实上帝已经被请出了大半个世界。
荷兰神学家、政治家凯波尔(Abraham Kuyper)走的是另一条路。他有一句名言:在人类生存的整个领域中,没有一寸不是那掌管万有的基督所宣告“这是我的”。
整片大地,都是上帝的。但正因为一切都属于上帝,上帝才把不同的田,分给不同的管家:家庭有家庭的主权,教会有教会的主权,国家有国家的主权,科学也有科学的主权。这叫“领域主权”。
康德,是把上帝关进一个领域;凯波尔,是让一切领域都在上帝之下,各守其分。
美国人的效忠誓词里有一句话:“上帝之下的一个国家”(one nation under God)。这个说法,可以追溯到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:“这个国家,在上帝之下,将获得自由的新生。”说的正是这个次序:国家不是至高的,上帝才是;但在上帝之下,国家有它自己的职分。
科学也一样,它也不是至高的,也在上帝之下。教会不应该越界,去规定实验该得出什么结果;但科学也不应该越界,去宣布实验室之外不存在真理。神学、科学,一切学问,各有领域主权,又都在上帝之下。
改革宗的《比利时信条》说,神借着两本书向人说话:一本是自然之书,一本是圣经之书。同一位作者,不会自相矛盾。看起来矛盾的时候,要么是我们读错了自然,要么是我们读错了经文,需要谦卑地两边都再读一遍。
这就是赛先生该坐的位子:不是神坛,而是书桌。他是一位极好的先生,教我们读懂自然之书;但他不是神,不能替我们回答:人是什么,人当何为,世界为什么存在。

那团火
这个系列,从一位印度数学家开始,我想用一位法国数学家结束。
帕斯卡,十七世纪的数学天才,概率论的奠基人之一。他去世以后,仆人在他衣服的夹层里,发现了一张缝着的纸。这张纸,他贴身带了八年。纸上记的是1654年11月23日深夜,他所经历的事情。
纸上的第一个字,是:“火”。
接着他写道:“亚伯拉罕的神,以撒的神,雅各的神,不是哲学家和学者的神。”一位顶尖的数学家告诉我们:他所遇见的神,不是推论出来的,而是遇见的。理性可以把人带到门口,但开门的,是那团火。
回到开篇那部电影。哈代说:“我们凭什么质疑拉马努金,更何况是神?”这是谦卑。可哈代一辈子坚持的,是证明。所以我们还要补上一句:“我们仍要证明拉马努金。”这是忠实。
一百年前,五四只讲了半课:它只请来了第三层楼,教会了我们证明,却没有教会我们谦卑。
剩下的那半课,该由我们这一代人,接着讲完。
(本系列由笔者“每周一课”《知无涯者:当数学走到理性的尽头》改写而成。全文完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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