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历史: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?——一个问题,逼出了整部西方历史哲学
作者:赵晓
清华大学社会学教授郭于华老师在读完我回应秦晖教授的文章“如果真有神,历史还只是偶然吗?”之后,给我发来两个问题:
如果上帝是至高、全能的造物主,那么,“上帝掷骰子”这种说法,是否本身就构成悖论?以及——不同文明的历史走向,难道不正是信仰与观念力量的证明吗?
这是非常有力、击中要害的问题。因为它几乎一脚,踩进了整部西方历史哲学的断裂带。

一、一个被忽略的事实:古希腊,“没有历史哲学”
历史,究竟是怎么回事?它是一个怎样的存在?
我们中国人今天习以为常的一切——历史有方向、文明有进步或退步、未来值得承担责任——其实在古典文明的认知中,并不存在。
在古希腊—罗马世界里:
时间是循环的(cyclical time)
宇宙被理解为永恒存在
人生的意义在于顺应自然秩序或城邦伦理
历史本身并不通向终极审判或终极完成
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关心的是“存在”“本质”“德性”,而不是“历史将走向哪里”。
希罗多德写《历史》,罗马人重视编年史(annals)与功业记忆,但他们并不认为历史具有超越性的终极意义。
在地球的另一端,中国人写《春秋》《左传》,却同样缺乏一种清晰的、线性的历史哲学。
也就是说,东西方古典文明有史书,但没有历史哲学。

二、真正的转折点:奥古斯丁与《上帝之城》
真正改变西方历史观的,是一位基督教神学家:奥古斯丁(Augustine of Hippo)。
在《上帝之城》(De Civitate Dei)中,他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历史理解:
历史是线性的(linear history)
时间有起点(创造),也有终点(审判)
历史不是自然循环,而是救赎史(history of salvation)
人类生活在“地上之城”与“上帝之城”的张力之中
从这一刻起,历史第一次被理解为:一个必须被认真对待、并承担终极意义与终极责任的过程。
可以说,奥古斯丁正是以《上帝之城》一书,在回应罗马城毁灭的同时,终结了希腊—罗马古典文明的时间观,并奠基了整个西方文明的历史意识。
三、启蒙运动:保留方向,拿掉上帝
进入近代,启蒙运动继承了“历史是线性的”这一前提,却试图拿掉上帝。于是,出现了所谓的进步史观(Progressivism):
历史必然向前
推动力不再是上帝,而是人的理性、科学与制度
人类必然会越来越自由、理性、文明
问题随之而来:如果没有神,历史“必然进步”的根据究竟来自哪里?

四、决定论的极端化:黑格尔与马克思
19 世纪,两种无神历史决定论登场:
黑格尔(Hegel):
历史是“绝对精神”(Absolute Spirit)的必然展开
马克思(Marx):
历史是生产力与阶级斗争的必然结果
二者共享一个核心前提:历史有方向,但不需要神。
在这一逻辑中,历史本身被赋予了近乎“神性”的地位:顺应历史,就占据道德高位(历史之神的代表);违背历史,就成为“应被淘汰的对象”(不是人)。
结果很惨,人类为此付出了?20 世纪的血海代价。
五、后现代的崩塌:历史失去意义
尼采(Nietzsche) 坚决反对黑格尔:
反对历史理性主义(history as rational process)
反对历史目的论 / 历史神义论(teleology / theodicy of history)
反对 把历史等同于真理展开
尼采眼中,黑格尔那套“历史是理性/精神的展开”,本质上是把神学换了个名字继续用。

尼采指出:
意志先于理性(Will precedes reason)
理性不是主宰,而是工具、辩护士、修辞师
在尼采那里:
理性不是中立的
理性服务于更深层的生命冲动
这个“更深层”的东西,他称之为:权力意志(der Wille zur Macht / Will to Power)
尼采的立场是:
历史不是一个通向真理或救赎的过程
历史是各种权力意志暂时占上风的结果
所谓“历史意义”,往往是胜利者的解释权
他并不是在做“冷静的历史社会学”,而是在做价值解构(genealogy of values):道德、真理、历史意义,都是强者为自身意志所赋予的叙事。
两次世界大战之后,人们终于不再相信“历史必然进步”。
在尼采之后,后现代思想宣布:
没有宏大叙事
没有历史方向
只有话语、权力与偶然
历史不再指向任何终极意义
请注意,后现代并不是简单地说“历史没有意义”,而是说:历史不再具有那种“可以要求我们如此生活”的神性权威。
当历史不再回答“为何而活”,人生便只剩下彼此等价的生活方式;历史,也就沦为一片没有路标的时间荒原。
于是,人类进入一个奇怪的状态:我们仍然生活在历史之中,却越来越不知道历史“为何而存在”。
在这一意义上,历史成了一种荒诞:活着,只是继续活着;历史,只是不停地发生。

六、一个当代洞见:历史背后还有“更深的历史”
如果历史既不是神的救赎史,也不是理性的必然进步史,那么它要么沦为权力叙事,要么退化为纯粹发生。正是在这种思想困境中,当代历史学者(如秦晖教授)提出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视角:
人类历史背后,是生命历史
生命历史背后,是宇宙历史
没有生命,何来人类?没有宇宙,何来地球与生命?而由此得出的结论,克制却震撼:如果没有神,宇宙不可能诞生,生命不可能诞生,文明更不可能诞生并持续存在。
我完全同意这一判断。因为在无神框架下,很难解释宇宙的起点、生命的跃迁、以及文明的反熵突破。文明并不是“自然进步”。它作为一个封闭系统,更像一个鱼缸:
自身只会熵增、耗散、败坏
并不会自动产生秩序与意义
若没有“看不见的手”从系统外部的恩典介入,持续的“换水、换气”,鱼缸中的生命根本无力自保,更遑论文明。

七、一个新的历史哲学理解
在这一讨论基础上,我进一步提出一个理解:历史,不是偶然的堆积,也不是无神的必然,而是:人如何回应神的一个场域(母命题/ central thesis)。History constitutes the arena of humanity’s response to the divine.
关键不在于人是否回应超越者,而在于:人无法不回应。或者说,无论你回应如何,其实都是一种回应:
否认神,是回应
拒绝神,是回应
利用神,是回应
顺服神,也是回应
而历史与文明的走向,正是这些不同回应在时间中的后果。由这一母命题,必然性地得出“三条推论(Corollaries)”
推论一(Corollary I):历史非中性定律History is never neutral
要义:如果历史是回应的场域,那么历史本身就不可能是中性的。
推论含义:
所谓“价值中立的历史”,在存在论上并不存在
承认、否认、回避、利用超越性,都是立场
沉默不是空白,而是一种回应方式
历史,重要的不是“发生了什么”,而是“人回应了什么”。
这条推论,直接击穿:
实证主义历史观
“去价值化”的社会科学幻觉

推论二(Corollary II):文明即回应定律Civilizations are judged not by intentions, but by responses.
要义:文明的命运,不取决于它宣称的理想,而取决于它持续作出的回应。
推论含义:
理想、口号、制度设计都不是决定性因素
真正决定文明走向的是:
是否承认超越秩序
是否接受道德边界
是否愿意承担终极责任
历史的“结果”,是回应的累积效应。
这条推论,对以下现象的解释具备了结构一致性:
为什么高尚理想可能导向灾难
为什么否认神性的文明会不断走向权力绝对化
为什么某些文明具有长期自我修复能力

推论三(Corollary III):否认亦回应且必有替代定律The denial of the divine is itself a historical response.
要义:否认超越者,并不是“没有回应”,而是一种极具后果的回应形式。
推论含义:
无神论不是“空位”,而是“替代”
当神被否定:
国家
历史
民族
阶级
科学或意识形态会被推上“准神”的位置
否认超越者,并不会终结神学,只会引入一种替代性的神学结构。每一次否认,都会引入一个替代性神学结构。

八、现实中的不同历史回应
人类历史,完美地契合前面的“历史三定律”。
定律一|历史非中性定律History is never neutral.
案例:奥古斯丁与罗马的崩塌
场景:公元 410 年,罗马城被西哥特人攻陷。罗马精英震怒:“都是基督教!抛弃了罗马诸神,帝国才会灭亡。”
奥古斯丁的回应
在《上帝之城》中,他没有为“罗马历史”辩护,而是直接否定“历史中立”这一前提:
罗马的兴衰不是偶然
也不是命运循环
而是人类如何敬拜、如何回应终极秩序的结果
他提出划时代判断:历史不是诸神与帝国的竞技场,而是“地上之城”与“上帝之城”的分野过程。
定律验证:
罗马并非“倒霉”,而是其敬拜结构走向了尽头。
历史,从来不是中性的事件记录,而是回应的显露。
定律二|文明即回应定律
Civilizations are judged not by intentions, but by responses.
案例:美国
美国的独特之处:美国并非“完美的基督教国家”,但它在制度起点上作出了一个关键回应:
承认超越性的道德来源
承认人的权力来自超越性
限制国家权力的终极性
将权力理解为受托的(trusteeship),而非自授的
结果:
宪法不是神,承认“高于宪法的秩序”
政治不是救赎,拒绝自我神圣化
国家可以失败,不被允许成为神
正因如此,美国文明具有一个罕见特征:制度失败 ≠ 文明终结因为超越性从未被完全清除,人和制度的失败因独特文明而修补。
定律验证: 美国的韧性,不来自“更聪明的制度设计”,而来自其历史回应中,未被切断的超越性根基。

定律三|否认亦回应且必有替代定律The denial of the divine is itself a form of historical response—and it always entails substitution.
案例:苏联
宣称的意图:
平等
解放
科学理性
“人类历史的必然阶段”
苏联从不缺“崇高理想”。
真实的回应结构:
否认超越者
历史本身被神圣化
党与国家成为“终极裁判”
个体良心被系统性压制
结果是:
权力无限集中
暴力获得历史正当性
灾难被解释为“必要代价”
定律验证: 文明并不是死于“理想不够好”,而是死于其对超越秩序的错误回应。

结论一句话:苏联不是被资本主义打败的,而是被自己“无神的回应结构”耗尽的。
由此,我们更加可以理解现实中的鲜明对照:
否认超越性的文明实验:前苏联、朝鲜……等等
承认超越性、进入与神关系的文明传统:犹太—基督教文明
我们看到,不同的历史哲学,带来了不同的历史走向,也留下了截然不同的现实验证。
当然,世界上也存在大量更为复杂的“混合回应型文明”(如日本、伊斯兰世界等),它们的历史路径与张力,需要在更细致的讨论中分别展开。
结语:
真正的问题,从来不是“要不要信仰”,“要不要信神”,而是:在不取消理性、不回避科学、不简化历史的前提下,历史是否还能在“没有神”的情况下自圆其说?
不是信仰需要向历史哲学证明自己,而是现代历史哲学需要向“没有神还能不能成立”作出解释。
或许,真正过时的不是信仰,而是那种以为“没有神,历史也能成立”?的启蒙理性与现代幻觉。
上帝没有沉默,历史也没有沉默。只是人类,是否愿意回应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