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五五”：告别奇迹的年代——从四中全会公报看中国未来五年

作者： 赵晓

在这一代中国人心里，都有一个中国神话：高速增长、基础设施奇迹、房地产永远涨、世界工厂无可替代。

四中全会的公报（2025年10月20—23日），让这套叙事正式收场了。它告诉我们：2026—2030年的“十五五”，将不再是“继续腾飞的五年”，而是“守住基本盘的五年”。

中国，正在从“奇迹时代”走入“守住时代”。

一、叙事转向：发展退后，安全当头

四中全会公报把未来五年放在“发展与安全并重”的框架下，强调“党的全面领导”“风险”“斗争”“防范”“自我革命”这类词汇，而不是我们在过去四十年里习惯听到的“改革开放”“市场活力”“制度创新”等词。

这说明了三件事：

1.改革话语降级，从“箭头”变成“补丁”。

2.发展不再是终点，而是手段。换句话说，GDP 服务于稳定，而不是稳定服务于GDP。

3.“长期围城”心态出现了。一句话：“十五五”不再试图创造增长奇迹，而是守住不失控的中国。

二、经济目标：从“加速成长”到“防守增长”

“十五五”时期，隐含的年均GDP增速目标大约只在 4.5%～5%。市场预期2025年全年增长大约4.8%～4.9%。这等于宣告：高增速时代结束，接受“中速中国”的现实。

同时，公报仍喊出到2035年让人均GDP达到“中等发达国家”区间（约2.5万至3万美元）的目标。但要做到这一点，按瑞银的推演，中国未来十年名义增速要年均6%～8%，且人民币必须稳住甚至走强。否则美元口径的人均收入上不去。

这说明，速度本身肯定是不够的；因此，还要靠价格、汇率、通胀结构一起托上去。

这或许也是为什么这份公报不断强调“高质量发展”“稳就业”“防范地方债风险”“守住基层‘三保’底线（保工资、保运转、保基本民生）”的原因。

三、政策排序：谁被抬上来，谁被放下去

四中全会对未来五年的任务排序，透露了极有意思的权重变化。

1. 制造业必须“占据合理比例”

这说明两点：

国家不允许中国像部分发达经济体那样“过早去工业化”。工业盘子得稳住，尤其是高端制造、先进工艺。但同时，也不得再用房地产泡沫当发动机。

所以“制造业托住就业＋避免地产塌方式信用风险”，成了政策的压舱石。换句话说，制造业被当成“社会稳定器”，而不是单纯的出口机器。

2. 科技自立被抬到战略高度

公报强调“原始创新”“关键核心技术攻关”“科技自立自强”，并把科研体制、产业协同、卡脖子技术，直接放进国家安全框架内。

这不再只是“我们要更先进”，而是“我们不能被掐死”。

研发投入目标也呼应这一点：瑞银预计，研发支出仍会维持年均7%以上增速，2030年前后研发强度（研发支出占GDP比重）要冲上3.2%以上。这叫“算力主权＋技术主权”保障国家安全，而不仅仅是做生意。

3. 消费内需被写进“民生”的外衣

四中全会强调要“大力提振消费”，但提的方式不是“给你钱快去花”，而是“改善民生、稳就业、提高社保、改善公共服务，从而提高消费意愿”。也就是说，消费不是被当成个人自由选择的结果，而是“政府托底收入＋托底信心”的政策任务。

这是一种国家介入型消费观，极具计划色彩。

4. “对外开放”提档

有个细节非常关键：对外开放从“十四五”时期的靠后位置，直接提前到“十五五”的前列（媒体总结为由“第九顺位”提到“大约第五顺位”）。

为什么？

背景原因：资金在跑、产业链在外迁，外资信任在下滑。因此，必须把“我们仍欢迎合作”“我们还是全球链的一环”这个信号抬上桌，否则资金压力会立刻反馈到就业和社会稳定上。

但请注意：这是“稳信心型开放”，不是“冲增长型开放”。是挽留，而不是冒险。

5. 谁在掉队？

房地产：只是被轻描淡写地提到“高质量发展”，不再被赋予“拉动全国经济”的历史使命。

减碳转型：从上轮规划里的靠前议题，掉到了更后的位置。目标（2030年前后达到碳达峰、非化石能源占比提到约25%）可能保持不变，但优先级明显往后放。

把话说白：先稳住经济和就业，环保等排后。

四、治理逻辑：从“能力现代化”到“控制现代化”

过去十年，官方反复讲“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”：法治、规则、程序、制度，让国家像一部高效机器。但这次，口号的重心明显发生了位移。

四中全会公报高频出现的是：

“党的全面领导”

“维护安全”

“意识形态引导”

“基层三保底线”

“防范重大风险”

“确保社会稳定”

同时，军队和安全系统被进一步政治化、纪律化，强调忠诚、整顿、清洗。

另外，文本还频繁提到“稳就业”“稳预期”“防止群体性风险”“要确保灾后群众过冬”“防范重特大事故”。这表明高层清楚：未来五年，不满情绪、局部冲击、突发事件，都是现实威胁，而不只是理论风险。

这意味着什么？社会治理预设“压力在上升”。也因此，“十五五”不是致力于打造一个更开放的社会治理体系，而是努力打造一个更紧绷的社会控制体系。

五、三大判断：2026—2030年的中国将是什么样子？

判断一：增长模式——“冲锋经济”退场，“托底经济”上台

增长目标被主动压到4.5%～5%的区间；地方政府的角色不是“大胆搞项目冲KPI”，而是“别爆雷、别违约、别出金融事故”；房地产继续去泡沫化，但不能硬着陆；消费要慢慢托，而不是一炮打响。

这标志着中国由“突破式发展模式”转入“保守稳进模式”。

判断二：治理模式——集中化会进一步加深

“党的集中统一领导”+“意识形态安全”+“军队整肃”= “政治-安全体系”的再集中。

地方自治空间、市场自发调节空间、社会自组织空间，都会被压缩。

想象一台发动机：原来多缸驱动、社会共振；接下来是单缸直驱、由核心控制。

判断三：对外姿态——开放仍要，但以防御为逻辑

所谓“更高水平开放”，不再等同于“更大程度放权给外资和市场”，而是“在可控边界内锁住资源、锁住技术、锁住产业链”。

中国会继续走出去（海外产能、供应链外延、争夺关键资源），也会继续拉别人进来（鼓励先进制造、关键服务业投资），但前提是不触动“安全阈值”。

六、这对中国意味着什么？

这套“安全优先”的路线有它的现实合理性：

外部环境在收紧；

产业链被卡脖子；

人口红利正在衰退；

房地产红利结束；

地方债务高企。

在这种情况下，选择“保底线而不是冲高线”，从纯技术角度讲，并不荒唐。

但它的代价也同样清楚：

1.制度活力的下降

2.社会信心的脆弱化

3.长期增长的天花板

尾声：“十五五”，是一个分水岭

“十四五”（2021—2025）还是在讲“现代化”“走向2035”“科技强国”“双循环提速”；

到了“十五五”（2026—2030），全会的基调已经变成：

稳住、稳住、再稳住；自立、自保、自己来；挺过风险，再谈梦想。

由此看到：

“十五五”不是冲刺式的中国，而是防守型的中国。

这，就是“告别奇迹的年代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