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国家不能生产的东西——回应兰德报告系列之六
作者:赵晓
一、蔬菜店橱窗里的标语
1978年秋天,捷克剧作家瓦茨拉夫·哈维尔(Václav Havel)写下了一篇长文,题为《无权者的权力》(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)。文章从一个极其平常的场景开始。
一位蔬菜店主,在洋葱和胡萝卜之间放了一条标语:“全世界无产者,联合起来!”哈维尔问:“他为什么要放这条标语?他真的关心全世界无产者的联合吗?”大概不。标语是和蔬菜一起从批发站送来的,放上去,是因为大家都放;不放,可能会惹来麻烦。这条标语真正的意思,不是它字面上写的那句话,而是另一句话:我很听话,请让我安静地过日子。
哈维尔说,这位店主“生活在谎言中”。他未必相信那条标语,但他参与了这个仪式;千千万万个店主都参与了,整个体制就靠这种参与运转。而他提出的出路,简单得近乎天真:有一天,这位店主不再放那条标语了。他开始“生活在真实中”。
这是一个关于意义的故事。一个人为什么愿意不放那条标语,冒着失去安稳的风险,去说一句真话?不是因为算过账,算账的结果一定是继续放。他这么做,只能是因为他心里有某种比安稳更重要的东西。
十一年后,哈维尔成了捷克斯洛伐克的总统。
上一篇的结尾,我们留下了一个问题:纠错需要有人愿意说真话,而一个人为什么愿意说真话?哈维尔的蔬菜店主,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开端。

二、兰德怎么说:全报告最重要的一句话
兰德报告的第七章里,有一段话,我在本系列已经引用过好几次,现在终于要正面面对它:国内的社会状况是决定性的竞争因素,而不只是背景条件。中美两国社会的健康程度,即它们的凝聚力、对制度的信任、乐观程度和集体行动的能力,将在许多结果上起决定性的作用。两国社会当下都在经历一场意义与集体目标的危机,这可能损害它们的竞争潜力。能更好地化解这场内部社会危机的一方,将获得任何军事或技术投资都无法抵消的竞争优势。这使社会政策、制度改革、良治举措以及培育国家目标,上升到了国家安全要务的高度。
兰德对这场危机的描述,对两边是公平的。美国这边,它列出的原因包括:经济上的不安全、工资停滞与不平等,对主要机构失去信任,信息环境的碎裂,以及对美国文化前途的担忧。它说,这种社会迷失对国家实力的根基是有毒的,它加剧了政治极化与僵局、社会失范与绝望、虚假信息与阴谋论,以及国家意志的丧失。中国这边,它说,长期观察者和学者报告,中国人尤其是年轻人中,疏离与不满在增长;“内卷”一词日益流行,形容一种只向内扭曲、没有真正进步的生活。
美国社会学家帕特南(Robert Putnam)在《独自打保龄》(Bowling Alone)里记录过美国社区生活的衰落;经济学家凯斯(Anne Case)和迪顿(Angus Deaton)用“绝望之死”来描述美国中年白人因药物、酒精和自杀而上升的死亡率。中国年轻人则发明了“躺平”这个词。两个社会,两种语言,说的是同一种病。
三、第一条线索:兰德把意义当成了什么?
侦探要细读兰德的措辞。
在第六章一个专门讨论“社会与治理”的文本框里,兰德解释了社会状况为什么重要:没有凝聚的国家认同和公众对政策的支持,政府就有失去正当性的风险;对未来缺乏乐观,会削弱个人学习技能的动力,而这些技能是国家活力所必需的。在第七章,它把“培育国家目标”列为国家安全的要务。
请注意这里的逻辑:意义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它能提高技能、维持正当性、增强竞争力。意义被当成了一种生产要素,和资本、劳动、技术并列,可以投入,可以培育,用来赢得竞争。
这正是第一条线索。一个被当作工具来培育的意义,还是意义吗?
人类经验告诉我们一个悖论:凡是真正的意义,都不能被当作手段或工具来追求。一个人若为了身体健康而去爱一个人,那不是爱;一个人若为了升职而去信一位神,那不是信仰。意义之所以能让人在艰难中坚持、在压力下说真话,恰恰是因为它高于一切计算,包括国家竞争力的计算。哈维尔的蔬菜店主之所以撤下标语,不是因为他算出这样做能提高国家的竞争力,而是因为他再也不愿意说谎。
一旦国家宣布“我们要培育意义,以便赢得竞争”,意义就降格成了宣传与工具。而人们对宣传的反应,正是哈维尔所描述的:表面上的参与,内心里的疏离。蔬菜店主会把新的标语也放进橱窗,然后继续“躺平”。

四、第二条线索:一个德国法学家的悖论
兰德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就停下?因为它撞上了一堵墙。这堵墙,半个多世纪前已经被一位德国法学家看清了。
1964年,德国宪法学者伯肯弗尔德(Ernst-Wolfgang Böckenförde)在一次演讲中提出了一个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命题:自由的世俗国家,依赖于它自己无法保障的前提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:一个自由的国家,需要公民具有某些品质,比如诚实、自律、对公共事务的责任感、对他人的信任;可是这个国家又不能用强制的手段去生产这些品质,因为一旦它这样做,它就不再是自由的国家了。它只能依赖政府之外的力量去培养它们:家庭、宗教、社区、传统、自愿结社。政府可以保护这些土壤,却不能代替土壤去长出庄稼。
一百多年前,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(Alexis de Tocqueville)在考察美国时,已经从另一个方向看到了同一件事。他发现,美国人的宗教虽然从不直接插手政治,却应当被视为美国的首要政治制度;因为它塑造了人们的习俗与心灵,让自由不至于沦为放纵,让权力有所敬畏。他同样惊叹于美国人随处结社的习惯:修一条路、办一所学校、帮助一个穷人,都会有人自发组织起来,而不是等着政府去做。
有人会说,美国的建国者恰恰不指望美德。麦迪逊(James Madison)在《联邦党人文集》第51篇里写下了那句著名的话:如果人都是天使,就不需要政府了。正因为人不是天使,他设计的宪法不依赖统治者的品德,而是让野心对抗野心:立法、行政、司法三权分立,联邦与各州分权,权力被分散到无数个彼此牵制的中心。我在《自由与共和》一书中把这称为以多中心的方式实现制度均衡。这是人类政治史上最精巧的一次设计,它的高明之处,正在于不依赖圣人,犹如市场的运行与均衡不依赖利他之心。
可是,同一个麦迪逊在1788年弗吉尼亚州批准宪法的大会上又说:以为任何一种政府形式,可以在人民毫无美德的情况下保障自由或幸福,乃是一种空想。十年之后,约翰·亚当斯(John Adams)说得更直白:我们的宪法只是为一个有道德、有信仰的民族制定的,它完全不适用于治理任何其他民族。
麦迪逊的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。野心对抗野心的机器,只能约束坏人,却不能保证这台机器有人愿意维护。市场也是如此:它不依赖利他之心,却离不开诚实、守约与对他人财产的尊重等“道德情操”的根基。亚当·斯密(Adam Smith)在《国富论》里说,我们的晚餐不是来自屠夫的仁慈;可是他在更早的《道德情操论》里又说,仁慈只是装饰大厦的点缀,正义才是支撑整座大厦的主要支柱。哈耶克(Friedrich Hayek)一再强调,扩展秩序所依赖的那些规则,守诺、诚实、尊重财产,不是任何人设计出来的,而是在传统与信仰中代代传承下来的;德国经济学家勒普克(Wilhelm Röpke)索性把他论市场经济的书命名为《超越供求》。看不见的手,只能在守信的人中间运转;野心对抗野心的宪法,也只能在有美德的公民中间运转。选举要有输了也认账的政治家,法院要有不肯弯腰的法官,官员要有不以权谋私的操守,社会要有愿意为公共事务付出时间的公民。制度是共和国的骨架,美德是它的社会资本,是这副骨架能够长久运转的保障。制度设计得越精巧,越会让人忘记它所依赖的这份资本;而这份资本恰恰是制度自己生产不出来的。
罗马共和国就是前车之鉴。两千多年前,希腊史家波利比乌斯(Polybius)盛赞罗马的混合政体:执政官、元老院与公民大会彼此制衡,在他看来是当时世界上最好的政体。可是此后一个多世纪里,这套制度在内战与独裁中一步步瓦解了。西塞罗(Cicero)在共和国的黄昏写道:正是由于我们自己的恶习,而不是由于什么偶然,我们只在名义上保有共和国,实际上早已失去了它。制度还在,元老院还在,选举也还在,失去的是支撑它们的公民美德。
所以,美利坚共和国能否走得比罗马共和国更远,不只取决于它的制度,也取决于它的美德。这也是两百五十年来美国一直在回答、而且至今仍在回答的问题。
伯肯弗尔德的悖论与罗马的教训,正好解释了兰德的沉默。兰德是一份写给政府的报告,它只能提出政府可以做的事:政策、投资、改革、“培育”。可是意义与美德,恰恰不在政府能够生产的东西之列。一份政策报告走到这里,必然无话可说。不是作者想得不够深,而是这个问题本身超出了政策语言的边界。
这就是第一篇所说的那只“夜里没叫的狗”。它不叫,是因为它认识来人:来人就是国家自己的局限。

五、第三条线索:意义是纠错的基础设施
现在可以把前五篇的线索串起来了。
第五篇说,持久战在长期比的是方向层的纠错:当掌舵者犯了路线、方向的错,体制能不能纠正他。兰德自己对“治理”的定义,第一条就是政府机构的构成,包括人员的选拔、问责和更替机制。可是,问责与更替的机制,最终要靠人去启动:要有人愿意说“不”,要有法官敢于判决,要有记者敢于报道,要有官员敢于把坏消息报上去。
制度只是渠道,说真话的人才是水。没有水,渠道再好也是干的。而一个人为什么愿意说真话、愿意为此承担代价?这个问题,任何制度设计都回答不了,它只能由意义来回答。

图7|意义是纠错的基础设施(作者据本文论证绘制)
核心逻辑:图7展示了“意义是纠错的基础设施”的逻辑递进关系:首先,家庭、信仰、社区等私人领域构成社会土壤,国家保护土壤但无法直接生产意义;其次,这片土壤培养出超越眼前安稳的信念与美德;第三,信念孕育出敢于说真话的普通公民;最后,说真话的公民为制度注入活水,启动方向层的纠错与问责机制。制度只是渠道,说真话的人才是活水。
美德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:一个人愿意守信、愿意说真话,总是因为他相信有比眼前的安稳更高的东西。哈维尔的蔬菜店主撤下标语的那一刻,他启动的正是最原始、也最根本的纠错机制。
所以,意义危机不是一个“软”问题,不是竞争之外的道德感慨。它是纠错能力的基础设施。一个社会若普遍失去了比自身安稳更高的东西,它的人民就只会计算;而只会计算的人,在方向层的错误面前,永远会选择沉默。
用这把尺子去称两个国家,可以看到不同的病理。
美国的意义,历来主要从国家之外长出来:教会、社区、家庭、自愿结社,以及一套关于自由与平等的公民信条。它的危机,是这些土壤在流失:社区在瓦解,信仰在退潮,公民信条在两党的撕裂中被争夺。但土壤本身还在,而且宪法保护它们存在的权利。
中国的意义,近几十年越来越多地由国家来提供:民族复兴的宏大叙事,经济增长带来的个人上升。兰德注意到,中方把民族复兴定义为一场文明的复兴。这种由上而下供给的意义,在增长强劲的时候很有凝聚力;可是一旦增长放缓、个人上升的通道收窄,它就容易变成哈维尔笔下橱窗里的标语:人人都放,却越来越少有人真信。“躺平”与“内卷”,正是这种落差的表达。
两种病都是真的,但病理不同。美国的问题是土壤在流失,中国的问题是土壤太少、过多依赖国家灌溉。前者需要复兴,后者需要生长的空间。
公平地说,这个分析也有它的局限。中国社会远非只有国家提供的意义:家庭的伦理、民间的信仰、传统文化的复兴,都在国家叙事之外默默生长。而美国的公民信条,也可能在极化中彻底破裂。哪一方的土壤更有生命力,不是一篇文章能下的定论。
六、判词
国家可以提供服务,却不能生产意义。制度可以限制罪,却不能生产美德。意义只能从国家之外生长,而纠错的勇气,正是从意义里长出来的。
兰德走到了全报告最深的地方,看到了意义危机,然后停了下来。它停下,是因为政策语言只能谈论国家能做的事,而意义恰恰是国家不能生产的东西。
这一篇想说的是:这场文明持久战的胜负手,不在国家能做什么,而在国家之外的社会能长出什么。一个社会若能在国家之外,保有家庭的温度、信仰的高度和结社的自由,它就能源源不断地长出愿意说真话的人;有了这样的人,方向层的纠错才有可能。

七、对决策者的含义
对经营者。企业也是一个意义共同体。兰德所说的“内卷”与“疏离”,不只发生在社会上,也发生在每一家企业里:员工按绩效表行动,却不再相信公司的使命;会议上人人点头,坏消息却到不了老板的桌上。一家企业若只靠考核与奖惩运转,它的员工就会成为橱窗前的蔬菜店主。真正有韧性的企业,要给人一个高于绩效的理由,并且让说真话的人不吃亏。
对施政者。意义不能命令,也不能采购,只能生长。施政者能做的,是保护它生长的土壤:家庭的稳定,信仰的自由,社会组织的空间,以及一个让人敢于说真话的公共环境。国家对意义的供给越是垄断,意义就越脆弱;国家为社会留出的空间越大,社会反过来给予国家的忠诚与信任就越真实。伯肯弗尔德的悖论,不只适用于西方的自由国家,也适用于一切希望长治久安的国家。
下一篇,我们将回到开篇,把前面的线索收拢:在兰德所说的五大转型中,谁能先造出下一个成功的模式?
注释
本文所引兰德报告,均据英文原文:Michael J. Mazarr et al., The Scope and Nature of the U.S.-China Competition, RR-A4254-2 (Santa Monica, CA: RAND Corporation, 2026)。页码为报告正文页码。
1、 关于“意义与集体目标的危机”的完整论述,见第76页。
2、 美国社会疏离的成因与后果,见第30–31页;中国年轻人的疏离与“内卷”,见第27页。
3、 “社会与治理”文本框,包括治理的定义(人员的选拔、问责与更替机制)以及社会状况对正当性与技能动力的影响,见第70页文本框6.2。
4、 中方把民族复兴定义为“文明复兴”,见第9页。
5、 瓦茨拉夫·哈维尔《无权者的权力》,写于1978年10月。文中情节为作者概述。
6、Ernst-Wolfgang Böckenförde, “Die Entstehung des Staates als Vorgang der Säkularisation”(1964年演讲,1967年发表)。
7、托克维尔《论美国的民主》第一卷(1835年)。关于宗教是美国“首要政治制度”的论述,见该卷第二部分第九章。
8、Robert D. Putnam, Bowling Alone: The Collapse and Revival of American Community (New York: Simon & Schuster, 2000);Anne Case and Angus Deaton, Deaths of Despair and the Future of Capitalism (Princeton: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, 2020)。
9、麦迪逊《联邦党人文集》第51篇(1788年);麦迪逊1788年6月20日在弗吉尼亚州宪法批准大会上的发言;约翰·亚当斯1798年10月11日致马萨诸塞民兵的信。引文为作者中译。
10、 波利比乌斯《历史》第六卷论罗马混合政体;西塞罗《论共和国》第五卷。引文为作者中译。
12、 赵晓《自由与共和:从罗马共和国到美利坚共和国——美国250周年思考,兼议中国文明转型》(迦南·全球出版 Canaan Global Press,2026年)。
13、亚当·斯密《道德情操论》(1759年)、《国富论》(1776年);哈耶克《致命的自负》(1988年)关于扩展秩序与传统道德的论述;Wilhelm Röpke, Jenseits von Angebot und Nachfrage(1958年,英译 A Humane Economy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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