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委内瑞拉:“悲剧故事”抑或“任何国家都可能重演的下场”?——从刘瑜式叙事到政治经济学第一性原理
作者:赵晓
委内瑞拉的崩塌,伴随着美国近日对尼古拉斯·马杜罗(Nicolás Maduro)的抓捕、指控与司法追责,在中文世界掀起了一波“拉美警世课”。刘瑜的长文《这才是马杜罗被抓的真正原因——深度解析委内瑞拉是如何被毁掉的》,再次把这场国家级灾难呈现在公众面前:
一个坐拥全球顶级石油储备的国家,为何沦为“最贫穷的富国”?为何陷入超级通胀、物资短缺、难民外逃、制度全面失灵?
她将答案指向两位关键人物——乌戈·查韦斯(Hugo Chávez)与马杜罗——也指向一种更深层的动力:以“正义”“平等”“人民”为名的道德激情,如何在政治动员中失控,最终吞噬国家本身。

我认同其中最关键、也最有价值的洞见,并愿以此作为讨论的起点:委内瑞拉的灾难,并不是坏人作恶,而是道德激情失控。
这一点,我完全同意。但今天我想再往前推一步:当这种道德激情,与不可问责的权力结构相结合,与不可持续的财政约束相结合,它决不会仅仅停留在“道德理想破灭”,而是必然地会把国家一步步推向一种更冷酷、也更稳定的状态——“犯罪化生存”(Criminalized State Survival)。
也因此,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“好人还是坏人”,甚至不在于左派的道德激情,而在于是否承认一个左派传统常常忽视、却更真实的人性起点:人人都是罪人(Universal Sinfulness)。
——正因为人人都有罪性,权力才必须被制衡;
——正因为权力必然诱发自我正当化,它才必须象美国《独立宣言》那样,被理解为来自造物主受托的权力(Entrusted Power)——而不是自我授予、自我神圣化的权力;
——并且权力最终必须向一位超越性的终极主权者(Ultimate Sovereignty)交账。
如果否认人的罪性,也否认上述终极约束,那么任何国家——无论打着左的、右的、民族的、进步的旗号——都可能沿着同一条路,走到同一个下场:委内瑞拉化。
这正是今天中文世界最需要补上的一课:把“委内瑞拉悲剧”,从一个令人唏嘘的悲剧故事,看清为一种在特定主权观与人性观下,任何国家包括中国在内,都可能反复复制的制度下场。

一、委内瑞拉当然是悲剧,但“悲剧”不足以解释其根本
“悲剧叙事”的优势在于:
它让人看见人的苦难、理想、错判与覆灭;
它能唤起同情、震惊与道德反思。
刘瑜的文章在这一点上极具穿透力:
查韦斯并非典型意义上的贪腐权贵,甚至拥有真实的悲悯与道德激情;许多民众并非被强迫,而是在正义感的动员下真诚拥戴;即便危机全面爆发,人们仍在肖像与口号中寻找精神庇护。但“悲剧叙事”也有一个天然的认知天花板:它很容易把问题收敛为人的性格、动机与道德偏差——“好人做了坏事”“理想走偏了”“群众被煽动了”。
这些解释并非错误,但分析层级不够深。因为历史上最可怕的灾难,往往不是因为坏人突然变多,而是因为一整套机制开始运转:
奖励坏行为,
惩罚好行为,
让掠夺成为理性选择,
让作恶成为系统均衡。
如果分析只停留在“人的好坏”,政治讨论就会不断循环一种无效的“中式道德主义”幻觉:“换个人就好了”“来个清官就好了”“有个好领袖,一切都会不同”……而制度经济学、政治学,特别是《圣经》人论,都在反复提醒我们:这种期待几乎注定落空!

二、真正的分野:刘瑜讲“人好人坏”,而我们必须追问人的“约束条件”
刘瑜式叙事精彩呈现了:道德激情如何走向排他,如何在“正义”之名下制造敌我,如何在“平等”口号中侵蚀市场与法治。
但若要把委内瑞拉从“故事”提升为“下场”,必须继续向下追问三组不可回避的硬约束(Hard Constraints)。
1)权力约束:不可问责的权力必然自我神圣化
当权力不再真正受制于
独立司法(Independent Judiciary);
自由媒体(Free Press);
有效议会(Effective Legislature);
自治社会(Autonomous Civil Society);
它就最终会越来越膨胀,最终把自己理解为终极裁决者(Ultimate Arbiter):规则由我制定,解释由我垄断,执行由我掌控。
法律在形式上也许并未消失,却发生了性质逆转——
从边界(Boundary)变成工具(Instrument),
从秩序(Order)变成武器(Weapon)。
我将这种结构称为?“法老秩序”(Pharaonic Order):它不是埃及特有,或某个民族、某个时代的特例,而是一种权力结构的通性。
其内在逻辑只有一句话:权力若不承认自己是受托的(entrusted),就必然走向自授的(self-authorized)。
而一旦权力完成这种自我授权,法律便不能再约束权力,制度也不能再保护人,统治者终将蜕变为无法无天的法老,其所建立的秩序,既冒犯上帝的终极主权(罪),也践踏人的自由与基本尊严(恶)。当然就是罪恶的秩序了!

2)财政约束:统治必须被支付,赤字会逼出黑色财政
这是许多公共讨论中最被低估的一环。政治不是口号工程,统治本身是有成本的:军警、官僚、补贴、维稳、债务利息、外汇支出……
一句话:Rule must be paid for(统治必须被买单)。那钱从哪里来?无非三条路:
税(Taxation):公开、可见、需要合法性;
租(Rent):资源租、垄断租、金融抑制;
抢(Predation):罚没、侵吞、走私、灰黑交易。
当增长停滞、税基萎缩、租金枯竭,而统治成本又无法下降时,掠夺就会从“腐败现象”升级为“制度方案”。这不是阴谋论,而是会计恒等式。
这一步,正是我所称的 “吸血鬼经济”(Extractive / Vampiric Economy)?的起点:国家不再依赖创造增量获得供血,而是系统性汲取存量。

3)合法性约束:当说服失效,恐惧成为最低成本公共品
政治秩序通常依赖三种合法性(Legitimacy):绩效(Performance)、程序(Procedure)、道德(Moral Authority)。
当三者同时衰退,维持秩序的最低成本替代品是什么?不是辩论,而是恐惧(Fear)。
于是:
执法与创收绑定,
司法与政治绑定,
国家强制机器从“维护规则”滑向“经营收益”。
到这一步,国家未必表现为“毒品国家”这种公然的形式,却往往呈现出更隐蔽、也更持久的形态:
掠夺财政化(Fiscalized Predation)。

三、回到根本:主权观与人性观之争
在这里,必须澄清一个被长期混淆的根本问题:委内瑞拉的崩塌,并不只是政策失败或者好人坏人之类,而是主权观失败。
表面上看,问题出在左派政策组合:高福利、强再分配、国有化、价格管制、反市场。
然而,这些只是工具。真正决定制度走向的,是其背后的权力合法性来源。
左派政治往往隐含一个未经审视的前提:只要权力代表“人民”,就天然正当。
这一卢梭式“人民主权论”的前提,在根本上否认了造物主(Creator)作为终极主权者(Ultimate Sovereign)的存在必要,也否认权力需要向一位更高者交账。
然而,人类一骄傲,洪水就滔天。一旦终极主权缺席,政治秩序就会发生方向性的结构变化:
权力从受托走向自授;
法律从边界走向工具;
责任从终局走向当下;
纠错从制度走向动员;
最终从治理走向汲取,从汲取走向恐惧维稳。
这,正是“委内瑞拉国家犯罪化”的深层机制:不是就个人来说谁更好更坏,而是权力在左派错误的人性假设与主权假设下,必然走向失控!

四、为什么“委内瑞拉化”具有高度可复制性,是各国均可能走向的下场?
至此,我们才能回答最关键的问题:为什么委内瑞拉不是特例,而可能成为常态?因为它并非偶发灾难,而是一条在特定前提下高度稳定的制度轨道和政治经济学逻辑链条:
1.否认终极主权(Ultimate Sovereignty)
2.权力自授(self-authorized)
3.法律工具化(law-as-instrument)
4.财政纪律瓦解(fiscal collapse)
5.恐惧维持秩序(fear-based order)
当这几步同时出现,国家是否自称“社会主义”等等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:它已经站在同一个悲剧下场的入口。
结语:真正的分水岭,不是人的好坏,而是人性观与主权观
委内瑞拉留给世界的警告,并不是一句简单的“左派坏”,更不是“不要道德理想主义”。
它指向的是一个更根本、也更不舒服的事实:凡是否认造物主、不承认权力受托、不承认终极审判的政治秩序,都在制度上更容易走向失控。
这不是道德指控,而是政治经济学的第一性原理。唯有当一个社会终于承认:
权力不是自授的,
人性不是可靠的,
责任不是只向当下负责的,
制度才第一次具备长期自救的可能性。这,才是委内瑞拉悲剧背后,真正值得世界尤其是当下的中国需要警醒的地方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