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面对暴力:两种认知系统——为什么有些暴力会被否定,有些却会被继承?
作者:赵晓
很多人以为,关于战争、革命和暴力的分歧,来自立场不同:左派与右派,宗教与世俗,进步与保守。
但真正的分歧,其实更深。它不在立场,而在人脑中那套认知与判断系统——人究竟是如何判断“我们有没有做错”的。当暴力已经发生,反思启动,问题才真正开始。
一、第一种认知系统:启蒙主义认知系统
这种认知系统,相信一件事:人类理性可以为自身行为提供最终正当性。
在这一系统中,人是这样思考的:
·世界是可以被理性理解和改造的。
·错误,往往不是道德问题,而是技术问题。
·如果结果不好,说明:
·设计不够好
·制度还不完善
·进步走得不够远

因此,当暴力发生时,这套系统最常问的不是:“我们是不是做错了? ”而是:“这是否有助于历史的进步?”“这是不是一个必要的代价?”
于是,暴力被重新命名包装为:
·“历史代价”
·“过渡成本”
·“不得已的牺牲”
只要未来被描绘得足够美好,当下的暴力就能获得解释权。
在这种认知系统里,“进步”“大多数人的利益”“理想”“未来”等等,一句话,只要成功,暴力行为本身就自动获得了道德豁免。
二、第二种认知系统:保守主义认知系统
保守主义的认知系统,出发点完全不同。它首先承认一件事:人不仅会犯错,还会为错误找理由。因此,它对理性、权力、集体意志都保持警惕。
在这套系统中,人习惯这样问问题:
·即便动机正确,我们会不会仍然做错?
·即便结果成功,这种方式是否仍然不可接受?
·有没有一些事,是无论目的多么崇高,都不该去做的?
当暴力发生时,这套系统不会急着为它辩护,而是倾向于这样理解:
·暴力意味着秩序的失败。
·即便是“正义战争”,必要之恶,本质还是恶。
·赢了,并不等于对了。
它最核心的能力,是具有自省的能力,能够对自身行为说“不”。哪怕站在胜利者一边,哪怕历史似乎已经 “证明你是对的”,它仍然坚持保留一句话:“暴力的成功,不该成为我们的骄傲。”

三、真正的分歧不在反不反战
这两种认知系统,在表面上常常很像。
它们都可能反对屠杀,都可能呼吁和平,都可能使用“正义”“人权”“解放”的语言。
真正的分歧出现在这里:
·一种系统认为:
只要目标正确,暴力可以被消化为历史成本。
·另一种系统坚持:
一旦暴力被解释为正义,它就已经逃脱了审判。
前者关注的是:如何减少暴力的发生概率和程度。后者更警惕的是:暴力一旦发生,会不会被结构性地原谅、继承、甚至复制。

四、为什么这不是一个学术问题,而是现实问题
因为历史一再表明:
·最大规模、最持久的政治暴力,往往不是在一套“邪恶自觉”的认知系统中发生的
·而是在坚信自己代表理性、历史与进步的系统中发生的。即所谓理想主义者做了最大、最恶的事。
所以,真正危险的,从来不是暴力本身,而是:暴力失去了被审判、被否定的能力。
当一个社会无法在“我们赢了”之后,说出一句“但这仍然是错的”,它就已经站在下一轮暴力的起点上。
结语:问题不在世界,而在人的判断系统
因此,问题从来不是:
·制度或者程序是否确立。
·我们是否站在正义一边。
·我们是否拥有崇高目标。
而是:在成功、胜利、进步之后,我们是否还承认自己有罪有限并保留一套认知机制,能够对自己说:“收刀入鞘吧,这一步不该再走下去。”
这,才是两种认知系统之间,真正的分野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