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少纳言诗句呼应创造之美

作者：歌珊

我曾经很喜爱日本古典文学，尤其是清少纳言《枕草子》中“春，是拂晓时分最美（春はあけぼの）”所呈现的审美——在黑夜将尽、光尚未完全显现之时，便能敏锐地感知那正在来临的美。

这一份对瞬间之光的体察，我以现在的信仰眼光来看，也产生共鸣：光照在黑暗里，黑暗却不能胜过光。

对我而言，日本文化所珍视的细腻与分寸，与信仰中对光、盼望与更新的理解，并非对立，而是在静默中彼此呼应。

当我在谈论非基督徒作家的时候，十分清楚的是：我不要把TA“基督教化”，绝不能说TA“其实已经在信仰上很接近基督”，也不能认为TA的作品“本质上是属灵的”，等等，因为这是不尊重文本，也极其不尊重信仰。

一、只是受造之美与良知、预备层面相遇

众所周知，清少纳言从未受基督信仰影响。彼时的日本，与基督教世界还未有任何接触，直到清少纳言时代500年之后，基督信仰才传入日本。

《枕草子》当然不是属灵文本，它呈现的更非启示之美，只是被敏锐感知的，在受造之美与人类良知层面的相遇。

在人类各个民族的历史与文化之中，无处不存在对真、善、美的零散回应，那源于人作为受造本身的上帝赐给的“律”，日本也不例外。

《枕草子》所展现的对瞬间之美的敬畏，是上帝把良知放进人的心里，使人即便在认识启示之先，也仍然能隐约感知受造之美和道德秩序。

这只是一个“预备之美（praeparatio evangelica）”的关系，或许，通过探寻这样的“预备”，她的作品可以成为“对话的土壤”，在这个文化里，会有进一步交流的可能，为信仰保留一个可以被理解的空间。

二、《枕草子》与基督信仰的“可相遇之处”

《枕草子》打动人的，是对“被造世界之美”的敏锐感受。

清少纳言最著名的四句诗：

· 春天，是拂晓时分最美。渐渐地，山际开始泛白，泛紫的烟云，轻飘其上。

· 夏天，是夜晚最美。月色清凉，有萤火虫飞舞。

· 秋天，是日暮时分最美。夕照映射在山边显得非常近，乌鸦成群结对急飞归巢，十分动人。

· 冬天，是清晨最美。雪落无须多言，白霜覆盖，甚是寒冷，急忙生火，乐哉快哉。

其中，这句“春，是拂晓时分最美（春はあけぼの）”最动人，日文中“あけぼの”是夜未尽、光初现之意。

我要用《约翰福音》1章5节“光照在黑暗里，黑暗却不能胜过光”来回应这里的感动：黑暗尚在，但光已经来临，它就在那里。

这在精神气质上，清少纳言的“拂晓之美”与上帝赐给世界光相通。

清少纳言对季节、光线、时间的流动这些日常中的微小之美有一种极其细腻的体察。她在“受造之物”中看见秩序、和谐与喜悦。当然，明确的是，她尚未指向那位创造主。

《诗篇》19章1节说：“诸天述说神的荣耀；穹苍传扬他手的作为。”

清少纳言描述的是“诸天的美”的一部分，而基督信仰给我们补足的是：这美从何而来。

日本人特别擅长对“瞬间之美”的珍惜，但他们也一如既往地缺乏“永恒追问”，在极认真和极不认真两端。

《枕草子》的美，有一个特点：美是短暂的、即逝的、不被挽留的和值得纪念的。因为短暂，此刻不可重来；无法保存，却可感知；铭记瞬间，更显真实。

这与基督信仰形成一种深刻对照：

清少纳言：美在当下，被感知，被记录，然后消散。

基督信仰：美不只存在于当下，也指向永恒与更新。

《哥林多后书》4章18节：我们不是顾念所见的，乃是顾念所不见的。

用一句话总结：清少纳言看见了“世界的美”，而基督信仰回答了“这美从何而来、又归向何处”——世上万有都是神创造的，万有都是祂在护理的。

三、对“美非救赎”的思考

当我回望这种“美却不能被拯救”的经验，曾经沉迷其中，而今心中浮现信仰角度的思考。

“をかし”的美学，是日本平安时代文学中常见的审美词汇，日文原意为“美、优美、出色、妙趣横生”。

“をかし”不是道德判断，是一种对秩序、适切、和谐的直觉。大胆联想，可被理解为人类尚存心中的“良知之光”，从信仰的角度看，这是人类在堕落之后，仍然保留的那一点“被造的感受力”。

《罗马书》2章15节说：律法的功用刻在他们心里。

这个“律”，是心中的道德律，也是我们感受神造世界的美的“律”。

创造之美和神的律法确确实实刻在人的心里，清少纳言并未认识基督，但她并非活在“完全的黑暗”中。

只是我需要警醒，再去看她的文字时，需要避免的是，不要把“美感”当作“救赎”。《枕草子》的美，能安慰人、能启发人、能使人柔软，但不能拯救。这正是它与福音之间最真实也最诚实的距离。

远藤周作在小说《沉默》（Silence）之中，借费雷拉神父（Father Ferreira）之口对另一位传教士罗德里格斯（Rodrigues）如此论及日本：“这个国家是沼泽……无论何时你在这沼泽里种下一棵幼苗，根就开始腐烂……而我们就在这沼泽里种下了基督教。”

日本文化和宗教环境对基督教来说，仍然难以“扎根”，往往在日本本土文化中基督教即便被吸收也不被承认。今日，日本这块“沼泽地”，已经允许育苗的仆人在此扎根、育苗，慢慢改造这片沼泽，信仰的空间是自由的，虽然在这里传福音仍然是不容易的。

我希望有一天，不仅是中国，日本的审美、日本的文化也不仅停留在“光出现的瞬间”，而是信仰可以走进每个人的心里，因为：那光，有名字，也有来处。

因为是神说的“要有光”，就有了光。（《创世记》1:3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