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数据是制度的函数——回应兰德报告系列番外
作者:赵晓
一、三个场景
2001年春天,美国匹兹堡大学经济学家罗斯基(Thomas Rawski)发表了一篇论文,题为《中国的GDP统计出了什么问题?》。他注意到一组彼此矛盾的数字:1998年,中国官方公布的经济增长是7.8%,可是同一年,全国能源消费在下降,就业增长急剧放缓;那一年长江发生了特大洪水,几乎每个省份的农业产量却都报告增长;民航机票打了三到四折,居民收入还在上升,民航客运量却只增长了2.4%。罗斯基推断,1998年的中国经济,完全有可能实际收缩了约2%。
这篇文章在海内外引起了一场不小的争论。那时我在国家经贸委工作,写了一篇回应文章,题为《中国经济增长的真实故事》。我的结论是:中国的经济数据有高估的,也有低估的,未必是系统性的高估。这篇文章后来得到国务院总理的批示,转给国务院经济学家会议参阅。就在此前一年,这位总理还为上海国家会计学院题写了校训,其中一句是“不做假账”。
三个场景,同一个问题:中国的经济数据,究竟能不能信?
这个问题,兰德报告也碰到了。本系列第三篇已经讲过,兰德在一条注释里转引了一个“夸大最多60%”的说法,我顺着注释追到源头,这个数字在原始研究里根本找不到出处。可是数字的旅程虽然可疑,问题本身却是真实的。这一篇,我想换一个角度回答它:不去争论某一年的数字是高是低,而是追问,什么样的制度会生产出真实的数据,什么样的制度会生产出失真的数据。
这一篇也是一次自我审判:我要重新检视自己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答案。

二、当年的答案,为什么在当时成立
先说我当年是怎么得出“有高有低”这个结论的。
在国家经贸委工作的那些年,我观察到两个现象。第一个现象:地方层层汇总上来的数据质量差,统计部门直接抽样调查得来的数据质量高。第二个现象:制造业的数据偏于高报,服务业的数据偏于低报。当时的制造业,大多由政府主导,产值、增速都是地方政绩的门面;服务业则以民营企业为主,许多企业不愿露富,有的干脆游离在统计之外。
从这两个现象里,我归纳出两条规律。第一条:领导重视的数据,失真的可能性就大;领导不重视的数据,反而比较真实。第二条:经济越市场化,数据的真实性就越好;经济越政治化,数据失真的可能性就越大。
两个现象和两条规律,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。地方汇总的数据之所以差,是因为它经过了一层层要为数字负责的人;抽样调查之所以好,是因为调查员与被调查的地方没有利害关系。制造业之所以高报,是因为它在政府的视线之内;服务业之所以低报,是因为它在市场之中、在政府的视线之外。
按这两条规律去看20世纪90年代末的中国,结论自然是“有高有低”。被列入考核、被领导反复追问的指标,确实有被做大的冲动;可是大量的经济活动,尤其是快速成长的服务业和民营经济,当时根本没有进入领导的视线,统计体系也还没跟上,于是被系统性地低估了。中国的统计体系脱胎于计划经济,原本是为统计工厂产值设计的,对餐馆、物流、个体户、软件和金融这些服务业,天然地数不全。
后来的事实证明,低估的那一半是真实存在的。2004年第一次全国经济普查之后,国家统计局把当年的GDP向上修订了16.8%,新增的部分绝大多数来自服务业;此后历次经济普查,又分别向上修订了4.4%、3.4%和2.1%。21世纪10年代中期,几位西方经济学家用夜间灯光数据检验中国的增长,也没有找到系统高估的证据,某些年份的真实增长甚至可能高于官方数字。
所以,当年的答案在当时是成立的。它成立的条件,就藏在那两条规律里:在一个快速市场化的经济里,大部分经济活动发生在领导的视线之外,市场自己在记账,数据的水分就会被稀释,高估与低估大体相抵。
三、当年的答案,为什么今天不再成立
可是,条件变了。
第一个变化发生在2008年之后。为应对全球金融危机,大规模的刺激政策让投资和增长目标重新成为各级政府的头号任务。经济学家谢长泰和他的合作者后来用增值税数据重新核算,发现2008到2016年间,中国官方增速每年约高估1.7个百分点,到2016年底,经济规模大约被高估了12%。他们找到的原因,正是地方官员完成增长目标的激励,而且这种扭曲在2008年之后越来越严重。
这一时期,一些地方自己揭开了盖子。2017年,辽宁省公开承认,2011到2014年间省内存在财政数据造假;2018年初,天津滨海新区把2016年的GDP从一万亿元核减到6654亿元,一次挤掉了三分之一。
第二个变化发生在2021年之后。房地产泡沫破裂,经济进入通缩,而增长目标依然稳定在5%左右。当真实经济无法自然地达到目标时,数据的偏差就不再是“有高有低”,而会变成单向的。国内外多家机构的独立估算,都指向官方增速与其他指标之间越来越大的缺口。
把这两个变化放回我当年那两条规律里,答案就清楚了:我当年的规律没有被推翻,被推翻的是它所依赖的条件。二十多年前,市场化的大潮让大部分经济活动离开了领导的视线;今天,经济政治化的回潮,又把越来越多的数据拉回到了领导的视线之下。规律还是那两条,只是天平倒向了另一边。

四、学理侦探:一条跨越国界的定律
后来我才知道,我当年在机关里摸索出来的那条规律,在西方早有人用理论的语言说过。
1975年,英国经济学家古德哈特(Charles Goodhart)提出:一个统计指标一旦被当作政策目标,它就不再能准确地反映它原本要反映的东西。一年之后,美国社会心理学家坎贝尔(Donald Campbell)说得更直白:一个量化的社会指标越是被用于社会决策,它就越容易受到腐蚀的压力,也越会扭曲它本来要监测的那个过程。后人把前者称为古德哈特定律,把后者称为坎贝尔定律。
“领导重视的数据失真大”,就是坎贝尔定律的中国版本。它不是一国独有的病,而是一切把数据当作考核工具的体制都会得的病。
最极端的例子在苏联。1987年,苏联经济学家哈宁(Grigory Khanin)与记者谢柳宁(Vasily Selyunin)在《新世界》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,题目就叫《狡猾的数字》。他们估算,从1928到1985年,苏联官方宣称国民收入增长了近九十倍,而他们重新计算的结果,只有不到七倍。一个把计划完成率当作最高标准的体制,最终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。四年之后,苏联解体,许多人到那时才发现,这个庞然大物远没有数字上看起来那么强壮。
可是,坎贝尔定律只回答了数据为什么会失真,没有回答怎样才能让数据真实。要回答后一个问题,需要看那些数据可信的国家,究竟做对了什么。
五、数据是制度的函数
综合各国的经验,我认为,一个国家的数据是否可信,取决于四个制度条件。
数据可信度 = f(测量与考核的距离,统计的独立性,来源的多元性,质疑的安全性)
第一,测量与考核的距离。数据离考核越近,就越容易失真。这是坎贝尔定律的直接推论。一个统计员若要为自己填报的数字承担政绩后果,他就不再是统计员,而成了当事人。真正的解决办法,不是加大对造假的处罚,而是让统计数据尽可能地远离对官员的考核与奖惩。只要GDP增速仍是地方官员晋升的硬指标,再严密的统计制度,也只能和造假的冲动打一场永远打不完的仗。
第二,统计的独立性。1994年,联合国统计委员会通过了《官方统计基本原则》,第一条就要求官方统计必须保持专业上的独立,依据严格的专业考量来决定统计的方法与发布,不受政治干预。很多国家把它落实为具体的安排:统计机构的负责人有任期保护,数据按事先公布的日历准时发布,发布之前政治领导人无权审阅。
这些原则一旦被打破,代价是惊人的。希腊是一个例子。2009年,新政府上台后发现,前任公布的财政赤字严重失实,修订后的数字远远超出欧元区的规定,直接引爆了欧债危机。2010年出任希腊统计局局长的乔治乌(Andreas Georgiou),按欧盟标准重新核算了数据,结果却在国内被反复起诉,被指“夸大赤字、损害国家利益”,多年缠讼。全世界的统计学会都站出来为他声援。阿根廷是另一个例子:2007年以后,政府干预国家统计局,长期低报通货膨胀,2013年,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第一次对一个成员国的数据质量发出正式谴责。
公平地说,美国也并非对此免疫。2025年8月1日,美国劳工统计局公布了一份疲弱的就业报告,并大幅下修了此前两个月的数据,川普总统当天就下令解除了劳工统计局局长的职务,指责她操纵数字。她的前任、由川普本人在第一任期内任命的局长比奇(William Beach)公开说,这一指控“毫无根据”。经济学界普遍认为,这是对美国统计体系公信力的一次严重伤害。用本系列一贯的两杆秤来称:统计的独立性,在哪里都不是一劳永逸的,它需要每一代人去守护。
第三,来源的多元性。数据最怕的不是有人造假,而是无从对账。一个数字如果只有一个来源,它就无法被检验;如果有十个彼此独立的来源,造假就很难不露馅。
这正是我当年那第二条规律的学理所在:市场化之所以让数据更真实,是因为市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对账系统。每一笔交易都会留下发票、税单、银行流水和合同;企业为了少交税,不会虚报产值;外国海关记录的进口,可以核对中国的出口。谢长泰等人之所以能把中国的GDP重新算一遍,靠的就是增值税数据:没有哪家企业愿意为并不存在的产值多交一分钱的税。当年李克强看用电量、货运量和贷款,也是同一个道理。一个经济越是由市场交易构成,它留下的可以对账的痕迹就越多;越是由行政命令驱动,它留下的就越是只有一个来源的报表。
所以,保证数据质量最好的办法之一,是让尽可能多的独立来源存在:允许民间机构、学者和企业公开发布自己的估算,公开统计方法和尽可能多的原始数据,让外部的研究者能够检验官方的数字。

第四,质疑的安全性。这是最后一个条件,也是最根本的一个。
回到开头的三个场景。2001年,一位外国学者公开质疑中国的数据,引发了一场国内外的大讨论;一位体制内的年轻人写文章回应,这篇回应被总理亲自批给经济学家们参阅。不论谁对谁错,那是一个质疑、反驳、讨论、再检验的完整循环。正是这样的循环,让人们后来通过经济普查发现了服务业的大量低估,也发现了地方数据的大量水分。
一个数据体系能否纠错,最终不取决于统计方法有多先进,而取决于说出坏消息的人是否安全。如果质疑数据的人要付出代价,那么剩下的人就会学会沉默;而沉默的数据,是最危险的数据,因为它让决策者在错误的地图上航行。这就回到了本系列第五篇所说的方向层纠错,和第六篇所说的说真话的勇气。
需要说明的是,中国在这些方面也做过认真的努力。2009年修订的《统计法》强化了对统计造假的追责;2015年,中国采纳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公布特殊标准;2016年,中央出台专门文件,要求深化统计管理体制改革、提高统计数据的真实性;此后又推行地区生产总值统一核算改革,由国家统计局统一核算各省的GDP,此前各省加总远超全国总量的现象由此基本消除。回头看,这些改革的思路,与我当年观察到的第一个现象是一致的:既然地方层层汇总的数据不可靠,就让统计部门直接调查、统一核算,把数据的生产从地方政绩中剥离出来。这些改革,主要针对的是地方层面的数据扭曲,也就是第一个条件和第三个条件,而且确有成效。可是第二个和第四个条件,即统计的独立和质疑的安全,关系到更高的层面,这正是今天的问题所在。
六、判词
数据不是统计技术的产物,而是制度的产物。测量离考核越远,统计越独立,来源越多元,质疑越安全,数据就越真实。看一个国家的数据是否可信,不必先看它的统计方法,而应先看它怎样对待说出坏消息的人。
二十多年前,我的答案是“有高有低,未必系统性高估”。今天我仍然认为,那个答案在当时是对的。但我更想说的是:那个答案之所以成立,不是因为统计技术高明,而是因为那时的中国正处在一个市场化的大潮之中,大部分经济活动离开了领导的视线,市场替统计局记着账,而质疑数据的声音能够被听见,甚至被总理批示转发。
条件一变,答案就会变。这本身就是本篇最重要的结论:数据是制度的函数。
七、对决策者的含义
对经营者。不要只看一个总量数字做决策。在数据可信度下降的时候,更要学会看那些难以造假、可以对账的指标:用电量、货运量、海关进出口、上市公司的营收与利润、税收收入、就业平台的招聘数据、自己企业的订单和回款。经营者手中最可靠的数据,往往是自己账本上的数据,以及上下游客户的真实订单。把它们和官方的总量放在一起看,差距本身就是信息。
对施政者。错误的数据会让决策者在错误的地图上航行,最先受害的,恰恰是做决策的人自己。保证数据真实,不是统计部门一家的事,而是整个治理体系的基础设施。最有效的改革,是让数据离考核远一点,让统计机构独立一点,让独立的估算多一点,让质疑的声音安全一点。当年朱镕基题写“不做假账”四个字,针对的是企业层面的会计;今天,同样的四个字,也应当写在整个国家的统计制度上。

注释
- Thomas G. Rawski, “What Is Happening to China’s GDP Statistics?” China Economic Review 12, no. 4 (2001)。文中所引证据,据匹兹堡大学校刊对该研究的报道整理。
- 作者《中国经济增长的真实故事》(2002年),曾由朱镕基总理批转国务院经济学家会议参阅。“不做假账”为朱镕基2001年为上海国家会计学院所题校训中的一句。
- 高善文2024年12月3日在国投证券年度策略会上的发言,以及12月12日在华盛顿论坛上的发言,据中央社转引《华尔街日报》的报道;其逝世消息,据《中国证券报》报道。
- 历次经济普查对GDP的修订幅度(16.8%、4.4%、3.4%、2.1%),据国家统计局关于第四次全国经济普查后GDP修订的说明及相关报道。
- John Clark, Maxim Pinkovskiy, and Xavier Sala-i-Martin, “China’s GDP Growth May Be Understated,” China Economic Review (2020)。
- Wei Chen, Xilu Chen, Chang-Tai Hsieh, and Zheng Song, “A Forensic Examination of China’s National Accounts,” Brookings Papers on Economic Activity (2019)。
- 天津滨海新区2016年GDP核减,见《每日经济新闻》2018年1月15日报道;辽宁财政数据造假,为辽宁省政府2017年1月公开承认。
- Charles Goodhart, “Problems of Monetary Management: The U.K. Experience”(1975);Donald T. Campbell, “Assessing the Impact of Planned Social Change”(1976年发表为工作论文,1979年正式刊发)。
- 哈宁与谢柳宁《狡猾的数字》,载苏联《新世界》杂志1987年第2期。文中增长倍数为作者据二手文献概述;哈宁本人后来的概括是,官方数字把国民收入的增长夸大了十三到十五倍。
- 联合国统计委员会《官方统计基本原则》,1994年通过,2014年获联合国大会认可。
- 关于希腊统计局前局长乔治乌一案,参见美国统计学会的相关声明;阿根廷数据问题,参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13年2月对阿根廷的谴责声明。
- 关于美国劳工统计局局长麦肯塔弗(Erika McEntarfer)于2025年8月1日被解职一事及各方反应,据公开报道整理。
- 中国统计制度改革:2009年修订《统计法》;2015年采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公布特殊标准(SDDS);2016年中共中央办公厅、国务院办公厅印发《关于深化统计管理体制改革提高统计数据真实性的意见》;地区生产总值统一核算改革自第四次全国经济普查起实施。
结语:为什么要回应兰德
最后说几句写作这个系列的初衷。
兰德报告是一份写给美国国防部的文件,它的目的是帮助美国在竞争中取得优势。一个中国学者为什么要花一整个系列去回应它?
因为好的对手是一面镜子。兰德用它的方法,冷静地称量了两个国家,也坦率地写下了美国自己的病。它对中国的判断有对有错,但它的问题意识值得我们认真对待:这场竞争的胜负,最终不在对手身上,而在自己身上。
福尔摩斯说,你是在看,而不是在观察。读一份对手的报告,最容易做的是“看”:看它怎么说我们,然后高兴或者生气。更难也更有价值的,是“观察”:观察它的方法,它的盲点,以及它在不经意间照出的我们自己。
愿这个系列,能帮助读者从“看”走向“观察”。
关于购书:
纸质书仅限海外读者购买,中国大陆地区目前暂未开放纸质书购买及配送服务。
电子书则不受地区限制,所有读者都可以购买。
方式一:通过邮箱购买 siansanjp@gmail.com
方式二:Shopify 在线商店 https://siansanjp.myshopify.com
目前 Shopify 商店已开放部分国家和地区的在线购买,具体可配送的国家和地区,请以结账页面显示为准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