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晓原创

辑五 开港的城(上)

首页 /

辑五 开港的城(上)

作者:赵晓

北海道之行的最后一站是函馆。它在北海道最南端,隔着津轻海峡与本州相望。这座城市在书里出现得最晚,在历史上却最早。一八五四年,日本的国门就是在这里打开的——前面所有的钟楼、学校、铁路、工厂、宪法与教堂,都要从这一刻算起。

这一辑五篇:一座给闯入者立的铜像,一个想去看看世界的少年,一所用眼泪办起来的幼稚园,一张同时装下三座教堂的照片,以及飞回东京前的最后一个问题——一个国家怎样管理它最空旷的那部分。

给闯入者立像——函馆开港与佩里铜像

函馆位于北海道最南端,隔着津轻海峡与本州相望。它是这趟北海道之行的最后一站,也恰好是北海道面向本土、面向海洋与世界的一扇门。

我来这里,一半是为了避暑,一半是为了看一扇门。

一八五三年七月八日,美国海军将领佩里率四艘黑船驶入江户湾口的浦贺,以炮舰与外交压力叩开幕府闭锁的国门。七月十四日他在久里滨登陆,递交美国总统国书。次年,他率更大的舰队返回,一八五四年三月三十一日在横滨签订《日美和亲条约》。条约规定下田与箱馆——函馆当时的名称——向美国船只开放,提供补给并救助遇难船员。同年五月十七日,佩里率舰抵达箱馆,察看这个刚由条约确定的开放港。所以,日本的国门是在浦贺被震撼、在横滨落笔的;函馆则是这场震动开始转化为长期开放的地方。一八五八年《日美修好通商条约》签订,次年箱馆与横滨、长崎一起正式成为国际贸易港,开放才从有限的补给走向通商。

我想看的是:那扇门打开以后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一、一座为闯入者立像的城市

在函馆山下,元町公园下面、基坂途中,我看见了佩里的铜像。

他站在那里,身穿军服,面向函馆港。那一刻给我的冲击,不亚于看见函馆山的夜景。

对十九世纪的日本人来说,佩里绝不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客人。黑船带来的是西方工业文明的巨大力量,是坚船利炮的威慑,也是一个古老国家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于时代的屈辱。所谓开国,并不是双方坐下来从容喝茶之后的共同决定,而是实力悬殊之下发生的制度转折。用中国话说,就是丧权辱国。

然而二〇〇二年,在佩里来航约一百五十周年之际,函馆当地团体为他树立了这座铜像。选址也很有意味:靠近开港后美国领事馆所在的区域,铜像俯瞰着当年黑船驶入的港湾。命名这片草坪为“佩里广场”的,是函馆日美协会。

铜像不是美国人强加的,是当地日本人自己立的。一个曾被炮舰逼到门前的国家,后来为什么会给那个带来压力的人立像?

这件事对中国人来说,几乎是石破天惊的。

二、两个问题

不是因为日本人忘记了屈辱,也不是因为炮舰外交突然变得正义。而是因为他们最终没有把历史停留在受害者叙事里。一个民族可以永远仇恨敲门的人,也可以反过来追问:为什么别人有能力敲开我的门?为什么我的制度没有足够的学习能力?为什么一次外部冲击,就能暴露整个国家的落后?

传统的受害者思维首先问:他为什么欺负我?现代化思维则进一步问:我为什么无法阻止他欺负我?前一个问题关乎道德,后一个问题关乎能力。成熟的民族两个问题都要问:既不能因为自己落后就替强权的不义辩护,也不能因为对方不义就免除自己改革的责任。

佩里带着黑船来到日本,日本没有永远诅咒黑船,而是开始研究黑船、制造黑船,并追问:为什么西方能造出黑船,我们却不能?仇恨可以暂时保护自尊,却不能制造军舰、大学、企业和现代制度。失败者常常把伤口变成身份,成功者则努力把伤口变成教材。

三、不能浪漫化

但绝不能因此把日本浪漫化。

日本学习西方以后,也曾走向军国主义,把自己遭遇过的炮舰外交,原封不动地施加给亚洲邻国。它学会了制造更大的黑船,却没有同样深刻地学会约束黑船的信仰、伦理和宪政精神。本书辑二写过这段失守,这里不再重复。

技术现代化不等于文明现代化;能力增长也不自动带来道德进步。

战败以后,日本再次表现出那种转化能力。它认为自己不只败于军事,更是败于一种更高的文明,因此接受和平宪法,重建市场,融入国际贸易体系,从军事扩张转向经济竞争。曾经用黑船叩门的美国,后来成为它最大的安全盟友和重要市场。

一座地方团体建立的铜像,当然不能等同于全体日本人的态度;日本的近代化也绝不是一个只有光明、没有侵略与罪责的故事。但至少在函馆,我看到一种相当成熟的历史意识:它不急于删掉令自己难堪的人,也不需要靠永远咒骂对手来维持民族尊严。

四、炮舰打开港口,商业改变陌生人

黑船来航首先是一场实力不对称的国际冲突。但开港以后发生的,不只是政治与军事故事。

美国为什么要求日本开港?直接原因之一,是北太平洋的捕鲸业和远洋航运需要燃料、淡水、食品和避风港。美国并不是为了无私地帮助日本现代化,而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利益和商业利益。国际交往从来不是天使之间的握手。但商业交换与军事掠夺仍有根本区别。军事的逻辑是零和:你的损失成为我的所得。商业的逻辑是双赢:只有你也认为有利,交易才可能持续。

炮舰可以迫使一个港口打开,却不能单靠炮舰创造长久繁荣。真正使函馆成长起来的,不是舰炮本身,而是港口打开以后发生的人员、商品、资本、知识和制度的流动。开港以后,美国、俄国、英国相继设立领事机构,测量、医学、摄影、建筑与现代教育开始输入;俄国东正教、法国天主教、英国圣公会和美国新教,也沿着贸易与外交打开的航线进入日本。

英国领事馆旧址,赵晓摄

沿同一条海路来到函馆的,有军舰,也有商船;有领事,也有宣教士;有武器,也有《圣经》。不能把它们混为一谈,却也不能割裂它们之间的历史联系。

商业文明最重要的贡献,不只是增加了商品的数量,而是改变了人们看待陌生人的方式。在部落秩序里,陌生人首先是敌人;在帝国秩序里,陌生人首先是臣属或征服对象;在成熟的商业文明里,陌生人可能成为顾客、伙伴、投资者和知识来源。

五、爱国的最高形式

面对外部冲击,一个民族大致有三种选择。

第一种是屈服:承认别人强大,于是放弃自己的主体性。第二种是怨恨:拒绝承认差距,把失败完全归咎于外部敌人。第三种是学习:既谴责强权的不义,也反省自身的不足;既保持民族尊严,也吸收人类共同文明的成果。

真正的学习既不是投降,也不是遗忘。日本人给佩里立像,不是跪拜佩里,而是宣告:当年的黑船已经不能再伤害我们,我们甚至能够把它纳入自己的历史叙事。这是一种历史自信。反过来,一个民族如果必须不断砸毁外国人的雕像、封闭不同的声音、强化仇恨的记忆,才能维持爱国情绪,那往往不是自信,而是内在的脆弱。

爱国若没有真理,只会变成自我崇拜;爱国若拒绝反省,最终会变成集体自恋。中国当然需要爱国主义,但需要从受害者式的爱国教育,走向一种现代文明的爱国主义:爱国不是相信祖国永远正确,而是愿意为纠正祖国的错误承担责任;不是拒绝世界,而是让自己的国家有能力与世界平等交往;不是仇恨外国人,而是保护本国公民的自由、尊严与权利;不是把历史伤口一代代撕开,而是从伤口中获得制度进步的智慧。

黄昏中,佩里站在函馆山下,背后是他当年驶入的港湾。不远处,俄罗斯正教、罗马天主教和英国圣公会的三座教堂隔树相望。他带着炮舰而来,日本却没有永远停留在屈辱里;他迫使日本打开国门,日本最终却把那扇门变成了走向世界的大门。

对今天的中国来说,最需要学习的未必是日本如何记住佩里,而是日本如何超越佩里。一个民族不能选择所有的遭遇,却可以选择如何解释遭遇;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历史,却可以决定历史究竟成为仇恨的燃料,还是进步的教材。

我要坐船去看看世界——基坂上的一个少年

望海少年与远方

在元町的基坂旁,离佩里铜像不远,我遇见了一个“少年”。

他穿着旧时代的衣服,身体微微前倾,右手握在胸前,眼睛越过街道,望向海港的方向。身旁立着一只船舵,船舵上停着一只猫头鹰。我走过去,把手搭在他肩上,和他照了一张相。这不是某位将军、政治家或财阀的纪念像,而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函馆少年。雕塑名为《异国への夢》,副题是 With Great Hopes,可译作《向往异国的梦想》。作者是函馆出身的雕塑家佐藤正和,二〇〇六年设置在元町基坂通。

旁边的说明写道:黑船来航的年代,一位函馆少年怀抱着当船员、周游世界的梦想。我看着他,脑子里仿佛听见一句话:世界很大,我要坐船去看看。这句话很轻,却可能比历史教科书上的许多大词更接近历史的真实。

一、国家看见危机,少年看见远方

我们熟悉的函馆历史,是一部典型的宏大叙事:黑船、条约、幕末危机、列强、开国、维新。这些都是真的,而且非常重要。

可是雕塑家没有塑造佩里,没有塑造幕府官员,没有塑造一艘威风凛凛的黑船,也没有塑造签约桌前的历史人物。他塑造的,只是一个站在海边,想当船员的少年。这就把历史的镜头,从高处拉回了地面。

在国家叙事里,黑船是外来压力;在少年的眼睛里,黑船是一扇窗口。权力看到的是危机,少年看到的却是远方;官员担心国门被迫打开,少年第一次意识到:原来大海不是世界的尽头,大海是通往世界的道路。宏大叙事计算来了多少艘军舰,个体叙事则凝视一个少年眼睛里多出了多少世界。

二、开港扩大的是可能性边界

开港的意义,首先当然表现为贸易:商品进出,关税征收,物价变动,产业兴衰。这些都可以计算。但还有一样东西不容易计算,那就是一个人对自己人生的想象范围。

在锁国的年代,一个函馆少年一生可能的选择大致是确定的:捕鱼,务农,做工,继承父业,在本地成家。世界的边界,差不多就是他能走到的地方。港口一开,边界就变了。他看见了从未见过的船,从未听过的语言,从未想过的职业。原来人可以当船员,可以远航,可以在别的国家生活。

经济学讲机会成本,前提是人得先知道有哪些机会。一个人无法选择他从未听说过的东西。真正的开放,不只是让外国商品走进来,也是让本国的少年能够把自己想象到远方。基坂是一条从山通向海的路。站在坡上,视线自然被引向港口。这条坡道在地理上通向海,在历史上也通向世界。

三、不必在屈辱与赞美之间二选一

谈到开港,中国人很容易陷入一种非此即彼的思维:要么说这是屈辱,要么说这是恩典。其实不必。炮舰外交是强权,这一点不必粉饰;开港以后确实带来了知识、技术、制度和个人可能性的扩大,这一点也不必回避。

不能把屈辱说成恩典,也不必让屈辱垄断未来。这个少年的可贵之处就在这里。他不是在为黑船欢呼,他只是想去看看世界。他的梦想与国家的耻辱同时存在,互不取消。历史常常就是这样:同一件事,在国家的账本上是损失,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却可能是第一次睁开眼睛。

四、大历史最终要落在具体的人身上

这趟旅行走到这里,我越来越觉得,一切制度、条约、战争和改革,最后都要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。

北海道的开拓史里,有政策、有铁路、有财政;但也有一个屯田兵在雪地里搭起的第一间房,一个阿伊努老人失去的渔场,一个女学生第一次走进教室,一个邮局局长每天画下的一条线。函馆的开港史里,有佩里、有条约、有领事馆;也有这个没有名字的少年。

我们通常记得前者,因为前者有名字、有日期、有文件。但真正被改变的,是后者的一生。我愿意和这个少年合影,不是因为他代表什么伟大人物,而是因为他代表一种最朴素的人的状态:站在门边,向外张望,想知道外面究竟有什么。

世界来到一座港口,远方进入一个人的心。

Date :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相关文章

暂无内容

联系我们

因时间精力有限,电子邮件无法保证每封都回复,但我们会认真阅读每封邮件,推荐微信联系,谢谢理解!

微信客服

请用微信扫描下方二维码添加客服

在线联系

您的个人信息我们会严格保密

在线提问

您的个人信息我们会严格保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