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恨的神学与爱的自由”系列之三
恨的经济学:暴力未必是被迫,而是“有激励的选择”
作者:赵晓
在《恨的神学》中,我们看见根源与动机:自我之爱如何扭曲为恨;在《恨的科学》中,我们看见路径与机制:认知如何一步步走向去人化与暴力。
那么,从经济学的角度看,一个更冷静,也更不舒服的问题是:人为什么会“选择”暴力?
答案往往不是“被逼无奈”,而是——在特定的激励与制度下,暴力,变成了有回报的选项——合理选择。

一、偏好:人为何愿意为“伤害他人”付出成本?
经济学早已不再假设人只追求金钱。人的偏好,还包括:
·身份(我是谁)
·立场(我站哪一边)
·表达(我要让别人知道我是谁)
·情绪回报(愤怒、报复、羞辱他人的快感)
当这些偏好被激活时,会出现一种“反直觉”的行为:人愿意为惩罚他人而付出代价。
实验经济学反复发现:在“我们/他们”的分组下,人会偏袒本组、惩罚他组,哪怕自己也要承担损失。
这意味着:暴力并不总是工具性的,有时是“表达性的”。它不是为了获得更多资源,而是为了表达“我是谁、我反对谁”。

二、博弈:不信任如何把合作推向冲突?
即便双方都知道合作更好,冲突仍然会发生。为什么?
1. 承诺问题(commitment problem)
当双方无法可信地承诺“未来不伤害对方”时:
·我若不先动手,对方可能先动手
·我若示弱,可能被利用
于是,先发制人变成“理性选择”。不信任,会把本可合作的局面,推向冲突均衡。
2. 信息不对称与误判
冲突中的双方,往往:
·高估自己的胜算
·低估对方的承受能力
·于是出现一种常见悲剧:本不该发生的冲突,仍然发生。
3. 声誉与强硬激励
在重复互动中,“不反击”可能被解读为软弱;“强硬”成为一种信号。于是:报复,不再只是情绪,而是维护声誉的策略。哪怕整体结果更差,个体仍会选择升级。

三、制度:当规则失效,暴力成为替代机制
经济学有一个基本判断:市场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规则可信。
一旦这些前提瓦解:
·产权不稳
·合同不可执行
·法治不可靠
交易成本飙升,合作瓦解。
于是出现转变:市场→战场
当人无法通过规则解决问题时,就会转向更原始的机制——力量。
1. 寻租与零和博弈
当获取资源的最佳方式,不是生产,而是控制权力:
·资源变成“可争夺的蛋糕”
·他人的所得,意味着我的损失
于是:冲突,从边缘走向中心。
2. 集体行动:仇恨如何被动员?
暴力往往需要动员,但人有“搭便车”倾向。如何被克服?
·强化身份(“我们 vs 他们”)
·提供激励(奖惩机制)
·赋予意义(道德正当性)
于是,个体被卷入群体:仇恨,从情绪变成组织化行动。
3. 激励错配:当极端成为“有利可图”
当一个社会的回报机制开始奖励:
·极端表达
·情绪煽动
·对立升级
就会出现一种危险结构:越极端,越有回报。在这样的环境中,温和与理性反而成为“劣势策略”。

四、发展:当合法路径关闭,暴力成本下降
1. 机会成本下降
当经济机会减少:
·正当收入减少
·参与暴力的代价下降
于是:更多人愿意进入冲突。
2. 相对剥夺感
关键不只是“贫穷”,而是:感觉被不公平对待。这种感知,比客观数据更有力量。
它会转化为:
·愤怒
·群体动员
·对“敌人”的仇恨
3. 资源与冲突
当资源高度集中、分配不均:
·控制资源的收益巨大
·争夺资源的动机增强
于是,暴力成为“争夺工具”。

五、一个冷静但刺痛的结论
综合来看,经济学揭示的是一个不那么“道德化”的事实:恨与暴力,不总是失控,而往往是在某些条件下的理性选择。
当以下条件同时成立:
·仇恨带来心理收益
·制度无法有效约束
·暴力成本较低
·极端行为获得回报
那么:暴力就会出现,而且会被重复。
六、与神学与科学的汇合
把三种视角放在一起,会看到一个清晰的结构:
·神学:解释动机(人为什么会恨)
·科学:解释路径(恨如何走向暴力)
·经济学:解释条件(何时恨会变成行动)
于是,我们可以说:神学解释人心,科学解释过程,经济学解释选择。
结语:当恨被“奖励”
人心产生仇恨,认知放大仇恨,而制度决定仇恨是否变成暴力。
如果一个社会:
·让仇恨更容易传播
·让极端更容易获利
·让暴力的成本不断下降
那么,问题就不再是“人为什么会变坏”,而是:制度是否正在奖励仇恨。而一旦仇恨被奖励,暴力就不再是例外,而会成为一种“可复制的选择”。
而放在当今世界,这种“奖励机制”,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运作:在信息层面,情绪比理性传播更快,愤怒比事实更容易被放大;在平台机制中,越激烈的表达,越容易获得关注,越对立的立场,越容易形成流量;在政治环境里,极端立场更容易动员支持,温和声音反而被边缘化;在社会心理上,人们更倾向于在“同温层”中确认彼此,而不是在差异中寻求理解。
于是,一个危险的循环逐渐形成:情绪被放大→极端被奖励→对立被固化→暴力被容忍
在这样的结构中,仇恨不再只是情绪,而成为一种被系统性强化的行为模式。
于是:暴力,不再只是失控,而是被不断“预备”的结果;不再只是例外,而成为一种可以被复制的选择。这也正是当代文明所面临的深层危机:不是没有制度,
而是制度正在失去约束仇恨的能力;不是没有理性,而是理性正在被情绪所淹没;不是没有共识,而是共识正在被身份与对立所撕裂。

因此,真正的问题已经不只是政治问题,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我们今天的社会,究竟在奖励什么?如果奖励的是仇恨,那么暴力就是迟早的结果;如果奖励的是节制,文明才有可能延续。
“恨的神学与爱的自由”系列
之一:《为什么人会恨到毁灭别人?——恨的神学:从自我之爱到暴力政治的堕落路径》
之二:《恨的科学:从认知到暴力的路径——心理学、神经科学与社会科学的交叉发现》
之三:《恨的经济学:暴力未必是被迫,而是“有激励的选择”》
之四:《恨的三重解释:从人心到暴力的完整路径——神学、科学与经济学的交叉视角》
之五:《恨的三重解释及我们的出路——从人心到制度,如何减少暴力、重建文明秩序》
之六:《仇恨之后的出路:爱的自由——从自我之爱的失序到被真理中的自由之爱》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