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从法老秩序到委内瑞拉:威权国家为何滑向犯罪国家?——政治经济学的第一性原理的分析
作者:赵晓
引子:同一种逻辑,在不同年代换了一身衣服
随着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被抓,一个新名词横空出世:“犯罪国家”。有人以为,“犯罪国家”是拉美的悲剧、现代的怪胎;
但如果把目光从新闻拉远,它更像一种政治经济学的宿命机制,甚至是一种制度热力学定律:当权力不受约束、财政不可持续、合法性枯竭时,国家会本能地寻找“暗能量”。
于是,一条熟悉的演化路径反复出现:从税到租,从租到掠夺,从掠夺到黑色财政;最终,国家本身像企业一样“经营暴力”,像黑帮一样,通过暴力和交易,把“控制范围”而非法治边界,作为真实秩序的基础。
从《圣经》所描绘的法老秩序,到当今的委内瑞拉,本质并无变化,变化的只是技术手段与叙事包装。

一、委内瑞拉是如何堕落为“犯罪国家”的?
(一)前世:并非失败国家,而是拉美“优等生”(1958–1998)
很多人不知道,委内瑞拉并非一开始就是“失败国家”。
1.石油民主国家的“黄金时代”
1958 年后,结束军事独裁,进入民主宪政
拥有全球顶级石油储量
人均 GDP 曾长期高于西班牙、接近意大利
加拉加斯是拉美金融与文化中心
这一阶段的委内瑞拉,是一个典型的资源型中产民主国家,既非殖民地,也非失败国家。
2.被忽视的隐患:国家主义 × 资源依赖
两颗定时炸弹早已埋下:
石油国有化 → 国家财政高度依赖资源租金
政治竞争 → 演变为“分赃型民主”
国家逐渐转型为:
“最大的雇主 + 最大的分配者”
此时的问题尚非犯罪,而是:制度软化 + 财政道德风险。

(二)致命转折:查韦斯的“革命合法化”(1998–2013)
1.查韦斯的登场
1998 年,乌戈·查韦斯以“反腐、反精英、反美国”的姿态上台。
他的政治口号极其简洁且动听无比:“把国家夺回来,交给人民。”但真正发生的,是另一件事。
2.三个“制度性自杀”决策
(1)国家道德的彻底政治化
反对派 = 叛国者
司法、军队、媒体全面意识形态化
忠诚 > 法律
法治第一次被系统性摧毁。
(2)石油财政的革命化
国企 PDVSA 被清洗专业管理层
石油收入直接服务政治动员
国家预算透明度迅速崩塌
腐败由“个人行为”升级为体制逻辑。
(3)与灰色力量的结盟
为对抗外部压力与国内反对派,查韦斯开始:
与 FARC 等武装组织合作
默许毒品通道换取政治与安全支持
军队深度卷入走私与地下经济
这是“犯罪国家”的胚胎期:国家与犯罪开始共生。

(三)今生:马杜罗时代——国家即犯罪外壳(2013–2026)
1.马杜罗并非偏离,而是“完成革命”
马杜罗不是背叛查韦斯,而是完成了查韦斯未竟的制度逻辑:把“半犯罪国家”,推向“犯罪国家”。
2.三个决定性堕落阶段
第一阶段:财政崩塌 → 犯罪财政化
油价下跌
经济系统性崩溃
合法税收体系瓦解
国家开始依赖:
毒品过境费
黄金走私
非法石油交易
第二阶段:军警犯罪化
军队高层直接控制港口、边境、矿产与石油
军衔 ≈ 走私许可证
国家暴力机器不再对抗犯罪,而是转化为犯罪合伙人。
第三阶段:政治合法性清零
选举失去竞争性
反对派被清除或流亡

国家只剩下:
暴力 + 地下财政
此时的委内瑞拉,已不再是政治学上的威权国家或经济学上的失败国家,而是披着国旗的跨国犯罪网络节点。
(四)为何国际社会最终“下死手”?
判断逻辑只有一句话:当一个国家不再控制犯罪,而是依靠犯罪存活,它在功能上已不再是国家,而是一个以国家外包装形式存在的犯罪组织。因此,委内瑞拉被重新定义为:
Narco-State:毒品国家
Criminal Regime:犯罪政权
Terror-linked Entity:恐怖主义关联实体
一旦进入这一分类:主权保护逻辑被撤销,取而代之的是跨国犯罪清除逻辑。

二、犯罪国家的政治经济学第一性原理
仅停留在委内瑞拉“犯罪国家”的案例现象还不够,我们需要进一步对其进行政治经济学解剖,特别是从“第一性原理”搞清楚其生成、演变机制。
原理一:权力若不可被审判,必然扩张为“所有者”
法老秩序的核心,不是残暴,而是自我封神。相应地,政治经济学最朴素的公理是:没有外部超越性边界的权力,会把自己理解为终极所有权。
当制定、解释与执行规则的权力合一时,任何所谓“私人边界”都只是暂借之地。
于是国家的角色悄然转变:
从公共代理人 → 终极地主
从保护者 → 分配者
从裁判 → 玩家
这正是古往今来“法老秩序”的起点。

原理二:财政是制度的真相——合法财政枯竭必然催生“黑色财政”
任何统治都必须被支付(Rule must be paid for)。
财政只有三种来源:
1.税(可见、可辩、可监督)
2.租(资源租、垄断租、牌照租、金融抑制)
3.掠夺(罚没、侵吞、走私、灰黑交易)
当增长停滞、税基萎缩,甚至租都不足以覆盖统治成本时,掠夺就会制度化。
正常经济是造血经济;黑色财政主导下的经济,则蜕变为“吸血鬼经济”。
原理三:合法性衰退时,国家会把“恐惧”变成公共品
当绩效、程序与道德合法性同时衰退,最廉价、最直接的秩序替代品只剩一个:恐惧。
恐惧不需要说服,只需要惩罚;不需要共识,只需要示范性暴力。执法开始绑定创收,正义与秩序分离。
原理四:信息不透明,使掠夺趋近于“零成本”
当掠夺无法被看见、被审计、被追责时,其边际成本趋近于零。零成本掠夺,会被最大化。腐败由个人行为,演化为组织理性;再演化为财政—执法—犯罪网络共生。

原理五:国家吞噬市场,市场必在地下复活
市场不会消失,只会转移。
没有产权安全 → 保护费
没有自由交易 → 走私链
没有信用 → 灰色金融
没有公正裁判 → 黑社会仲裁
当国家开始从地下经济抽取收益,它已不再是治理者,而是地下经济的大股东。
公理合并:一条不可忽视的国家滑坡方程
无限权力
租金化国家
→
税基萎缩与财政缺口
掠夺财政化
执法收益化
国家犯罪化
不同之处:法老用鞭子与砖窑,马杜罗用石油、走私与军警系统;
相同之处:逻辑完全一致。

三、委内瑞拉的警告:从个案到机制,从新闻到自省
如果说前文讨论的是:“犯罪国家如何生成”,那么这一部分要回答的是:“它会不会在别处重复?”
委内瑞拉真正可怕之处,不在于它有多“特殊”,而在于它并不特殊——它更像一个被极端条件加速后的国家级制度退化样本。
(一)对他国意味着什么?
委内瑞拉的路径对其他国家最大的启示,并不是“会不会变成委内瑞拉”,而是一个更冷峻的政治经济学命题:当一个威权体制同时遭遇:枯竭 + 合法性衰退 + 外部围堵 + 权力不可问责,
它会天然倾向于把“灰色/黑色经济 + 强制机器”制度化,从而出现“国家功能黑社会化”的演化。
这不是道德指控,而是约束条件下的策略集合:
当合法收入(税收、增长、贸易、土地等)不足以覆盖统治成本时,统治者只有三条路:
1.改革:放权、法治化、透明化(以制度换税基,以信任换增长)
2.崩溃:失去统治能力(财政断裂、军警失控、治理碎片化)
3.犯罪化:把不可见的掠夺变成财政,把强制机器变成收益装置
委内瑞拉选择了第 3 条。而这条路的可怕之处在于:短期可续命,长期必腐烂。

(二)如何检验一国是否存在“走向犯罪国家”的结构诱因?
要避免把“犯罪国家”当成情绪化标签,需要一套更硬的诊断框架:
必要条件 + 触发条件。
1) 必要条件:制度土壤(四项缺一不可)
“犯罪国家”通常需要四个底层条件同时具备:
A.权力不可问责:缺乏外部独立约束(无法被审判)
B.司法不可独立:法律最终服务权力(裁判与球员合一)
C.财政可被非透明化处理:账本能被遮蔽(黑箱预算、影子负债、口径可变)
D.强制机器能与利益集团共生:执法权可变现(执法—创收—分赃)
若四项齐备,就形成“可犯罪化”的制度温床。
差别只在于:是慢慢腐化,还是被危机迅速点燃。
2) 触发条件:加速器(往往是三重压力叠加)
真正把威权体制推向“犯罪化”的,常见是三种压力叠加:
财政崩压:正规财政无法覆盖统治与维稳成本
外部封锁:国际市场与金融通道收窄(外循环失血)
合法性衰退:叙事失灵,唯有强制维持秩序
当一个国家出现“多系统同步衰竭”(如财政、地产、土地、社保、银行、外贸、人口等)且持续下去,
就意味着:制度退化的速度可能被突然放大。

(三)最危险的不是“毒品化”,而是“掠夺财政化”
很多人一提“犯罪国家”就想到:毒品、黑帮、走私。
但对多数国家而言,更现实、更隐蔽、也更可持续的版本是:
把“合法外衣下的掠夺”做成财政常态,象“吸血鬼”一样汲取社会的存量资源。
典型形式包括(只讲机制,不讲个案):
准税式摊派:以“合规、审查、罚款、专项”名义的榨取“罚款收入”
资产隐性国有化:规则变更、强制重组、选择性执法实现转移
金融抑制升级:通胀/利率/管制/汇率把居民与企业变成“隐形税基”
数据与牌照化:把生存许可与准入权变成租金
地方“秩序财政”:靠罚没、查封、冻结、拖欠、城投循环维持运转
这看起来比毒品更“文明”,也更具隐蔽性,不易被国际直接定性为 Narco-state,但本质并无不同:国家以不可问责的方式,把私人部门当提款机。

(四)“犯罪国家”是否是威权国家的终极形态?
它不是必然终局,却是最典型的退化终局之一。
威权体制大致有四种终局路径:
1.改革转型:权力受限 → 法治化 → 税基扩大 → 社会自组织恢复
2.硬化内卷:高压维持 + 低增长长期化(稳定的贫穷与僵化)
3.崩溃碎片化:中央失能 → 地方军阀/寡头化
4.犯罪国家化:统治需要钱 → 钱来自灰黑财政 → 强制机器商业化
其中第 4 条的概率,在下列条件下最高:
经济增长长期失速
财政极端紧绷
统治仍要求高强度控制
对外通道持续受限
叙事与合法性不断耗损
更精准的说法是:
当威权体制无法用增长购买并支持合法性,又不愿用放权重建法治时,它就会越来越依赖“国家犯罪化”作为赌博式生存策略。

(五)一个“早期预警仪表盘”
如何知道一国的“委内瑞拉时刻” ?
下面 6 项可视为预警仪表盘(只看趋势,不求精确):
1.财政结构: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速 vs 刚性支出增速
2.罚没财政占比:罚款、没收、行政性收费的异常上升
3.国进民退强度:民企投资意愿、产权安全预期、资本外流压力
4.选择性执法频率:同类行为不同裁量的扩散
5.地下经济比重:灰色就业、走私链条、跨境资金通道活跃度
6.强制部门产业化:执法与创收绑定、执法外包与利益链固化
当这 6 项同时走强,往往意味着:国家正在从“治理”滑向“汲取”,从造血走向吸血。最终,从“汲取”再走到“犯罪化”,只是时间问题。
结语:文明的分水岭,在于权力是否自知有限
“犯罪国家”的根源,不是贫穷,不是落后,甚至不只是坏人,而是权力从未承认自己是受托者,也从未承认存在一条高于自己的边界。
当人民无信仰,而权力自认是终极主权者:
法律沦为工具
财政沦为猎场
人民沦为税基与人矿
国家滑向犯罪,不是意外,而是内生结局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