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没有线性历史观,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责任伦理
作者:赵晓
在关于道德、制度与公共责任的讨论中,人们常常默认一个前提:只要把道理讲清楚,把规范设计好,责任自然就会成立。
但历史一再证明,这个假设并不成立。
真正决定一个社会是否具备责任伦理的,并不只是道德训诫的密度、制度条文的精细程度,而是一个更深层、却长期被忽视的问题:历史,究竟是向前的,还是循环的?
一、责任伦理的一个隐秘前提:时间必须“不可回头”
“责任”这一概念,本身就内含着三个不可拆分的要素:
1.行为是不可逆的
2.行为会留下真实后果
3.后果必须被清算与回应
如果历史可以不断重来,如果一切终将“翻篇”,那么责任就会被系统性地削弱。
在循环时间中:
今天的错误,可以在下一轮中被冲淡
当下的恶行,可以被历史叙事重新包装
个人与群体,只需“熬过这一段”
循环历史观,天然宽恕权力,却不会真正追责行为。

二、循环历史观:为什么“责任”总是让位于“成败”?
在循环历史观中,历史更像自然现象:
朝代兴衰,如四季更替
盛衰更迭,被理解为“气数”
成功者,被历史自动正当化
于是,道德评价逐渐让位于一个更现实、也更残酷的标准——成王败寇:不是“你做得对不对”,而是“你最后赢没赢”。
在这种逻辑下:
胜利者天然拥有叙事权
失败者的道德主张被视为徒劳
历史成为“成王败寇”的循环剧场
历史不再追问责任,它只是不停翻页、轮回、重复。责任伦理,在这样的时间结构中很难真正成立。

三、线性历史观的革命性断言:历史会被审判
与循环历史形成根本对照的,是圣经所开启的线性历史观。
线性历史,并不等同于“进步史”,而是一种更严肃、也更危险的宣告:
历史有起点
历史有方向
历史有中心(道成肉身的事件性介入)
历史有终点
更重要的是:历史不是自然过程,而是一个道德过程;它最终会被审判。在这种历史观中:
每一个行为,都会被“记账”
每一次选择,都是不可撤销的
每一个人,都要面对交账的时刻
正是在这里,责任伦理第一次获得了不可逃避的根基。

四、为什么“审判”不是恐吓,而是责任的前提?
现代人往往对“审判”一词高度警惕,将其理解为压迫、恐惧或权力工具。但从文明逻辑看,恰恰相反:没有终极审判,就没有终极责任。
如果历史没有终点:
权力滥用,只是阶段性偏差
群体暴行,只是时代代价
个体良知,反而显得不合时宜
正是“终将被审判”的意识,使得:
权力不敢轻易越界
个体敢于承担代价
少数人可以对抗多数人的疯狂
责任伦理,本质上是一种向终局负责的伦理。

五、为什么现代制度无法自发产生责任伦理?
有人(特别是制度论者)会反驳说:现代社会可以用法律、制度与程序,替代宗教性的历史观。
但问题在于:
制度只能惩罚“被发现的行为”
法律只能处理“可量化的责任”
程序无法裁决“被掩盖的罪责”
如果不存在一个超越制度的终极时间轴,那么最深层的责任——动机的责任、良知的责任、集体的责任——终将系统性逃逸。
这正是为什么:制度越精巧,若缺乏线性历史观,责任伦理反而越容易空心化。
六、中国语境中的关键张力:治乱循环与责任稀释
在中国传统文化中,历史更多被理解为“治乱循环”:
天命可转移
功过可相抵
盛世可遮蔽罪责
由此形成一种危险却稳定的伦理逻辑:只要结局是“盛世”,过程中的责任就可以被历史原谅。在这种历史想象中:
个人责任容易被吞没
群体暴力容易被合理化
权力极少真正面对清算
这不是道德意愿不足,而是历史观本身无法承载责任伦理的重量。

七、为什么祠堂不能代替教堂?
有人(包括法学家贺卫方老师等学者)会指出:中国传统并非没有长期约束机制——祠堂、祖宗、家法、族规,正是在延长责任的时间轴。的确如此。但问题在于:祠堂无法提供终极责任。
1. 祠堂的时间轴是“向后的”,而非“向上的”
祠堂的责任逻辑是:
对得起祖先
不辱没门楣
给后代留下名声
这是一个向过去、向血缘延伸的时间结构。
而基督教的责任逻辑是:
人要向一位
超越血缘、超越历史、超越人间权力的
终极审判者交账。
一个是家族—历史轴,
一个是创造—终局轴。
二者在结构上并不等价。

2. 祖先不能审判,血缘无法裁决是非
更关键的是:
祖先无法对活人作出道德裁决
家族无法判断结构性不义
血缘共同体天然倾向于遮蔽内部罪责
在祠堂逻辑中:
功业可以掩盖恶行
成功可以洗白过程
家族荣誉可以压倒个体良知
祠堂制造忠诚甚至最终沦为“狭隘爱家主义”,
却无法产生普遍、不可通融的公义道德裁决。

3. 祠堂缺乏一个不可被操纵的终极裁判者
责任伦理真正的难点不在于“知不知道善恶”,
而在于:当代价极高时,是否仍然有人敢承担责任?
而祠堂文明存在致命缺陷:
祖先不会审判权势者
家族会为强者重写叙事
历史评价可以被成功者垄断
换言之:
祠堂没有能力对权力与罪恶说“不”。
4. 教堂不可替代,不在于仪式,而在于终极审判
教堂之所以不可被祠堂替代,不是因为它更神秘,而是因为它指向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:每一个人,无论成败、身份、地位,都要面对同一位完全公义、不偏待人的审判者。
这一终极审判,具备祠堂无法提供的三点:
超越血缘,因此不狭隘
不以成败论功过,因此不功利
不因叙事被改写,因此不短视
责任,在这里第一次真正不可逃逸。

结论:责任,来自对终局的敬畏
祠堂,确实试图让行为长期化;
但它只能做到历史化,却无法终极化。
而责任伦理,
若没有一个不可推迟的清算时刻,
就只能停留在劝善与教化层面。
所以结论并不残酷,却极其清晰:
没有终极审判,
责任就永远可以被推迟;
没有线性历史的终点,
责任伦理就无法真正落地。
祠堂可以塑造身份,
却无法完成审判;
教堂不是文化装饰,
而是文明在责任问题上的最后锚点。
线性历史观告诉人类一件残酷却宝贵的事:历史不会替你负责,你必须为历史负责。
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:没有线性历史观,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责任伦理。

附录:责任伦理的形式化证明(Formal Sketch)
(不喜欢学术化可忽略此部分)
三个模型分别从个体理性
(模型 1)、社会合作
(模型 2)与制度结构
(模型 3)三个层面,证明:责任伦理无法在纯内生制度中稳定成立,必须引入一个外生、不可操纵的终极裁决点。
模型1: “贴现—责任坍塌”模型
核心:没有终局审判=贴现率趋近无穷大=责任变成不值得。
设个体在时点 t 选择是否作恶 e∈{0,1}。
作恶即时收益:B >0
被追责的概率:p∈(0,1)
追责惩罚:F >0
追责发生在未来τ期后(制度、舆论、历史清算往往滞后)
个体贴现因子:δ∈(0,1)

当 ΔU≤0时,不作恶或责任行为才具有激励相容性;若 ΔU >0则理性选择作恶。

p越低(发现率/执行率越低),责任越难成立
F越难落实(权力可操纵),责任越难成立
线性历史+终局审判等价于:存在一个“不可逃逸、不可操纵”的追责项


即便制度追责弱,责任也能“硬着陆”。
一句话解读:
制度只能把pF做大一点;终局审判把qJ变成“最后的硬约束”,从而让责任在极端条件下仍能成立。
这套模型表明:制度越精巧,若缺乏终极时间轴,责任伦理反而空心化。
所谓“终极审判/终局交账”在逻辑上等价于加入一个不可逃逸的清算项,使责任在制度失灵处仍能硬着陆——这就是线性历史观能为责任提供而制度无法内生的最终锚点。

模型2:“没有终局就没有合作”的博弈论模型
把社会理解为重复博弈(Repeated Game)。两人每期选择合作C或背叛D。
合作收益:每期各得R
单方背叛:背叛者得T,合作方得S(且T>R>S)
双方背叛:各得P(且R>P)

若历史是循环的、可翻篇的、叙事可洗白的,本质上等于社会的有效贴现率上升(δ下降)
当δ低到阈值之下,合作/守约/承担责任都会崩塌,社会滑向D,D的低信任均衡(犬儒、互害)
线性历史+终局审判相当于把“未来”变得真实、不可逃逸,从而提高有效δ,让责任与合作更容易成为稳定均衡。
模型3:“制度内生不了终极裁判” 机制设计模型
把“追责”看成委托—代理问题(principal-agent):
公民是委托人P
政府/司法是代理人A
但A同时掌握规则解释权与执行权,会出现“自我裁决”与“选择性执法”
当监督机构也在同一权力结构内时,追责机制存在结构性上限:

责任无法成为普遍理性选择。
终极审判/超越主权在模型里等价于引入一个“外生、不可俘获”的最终裁决者,使追责不再完全受约束,从而突破制度内生极限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