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万国之上,还有生命——国家不是终极目的,民族不是偶像,人不是工具
作者:赵晓
在当代中国的公共叙事中,有一个几乎不被质疑、却极少被反思的前提:国家被默认为最高价值。
而在现实运作中,这种国家主义,又多与一种狭隘而高度动员化的民族主义深度捆绑,共同构成一种看似正当、却极具吞噬性的文明逻辑。
在这种逻辑中:
个人的意义,被定义为工具的价值——对国家与民族的贡献;
家庭的价值,被要求服从于国家与民族的“历史使命”;
生命本身,不再具有独立而不可侵犯的尊严。
当国家与民族被同时提升为终极目的,人,便不可避免地沦为工具;家庭,沦为供给系统;良心,沦为动员对象。
一、一个被反复验证的文明定律
回顾人类历史,有一条冷酷而稳定的规律:凡把国家或民族当作终极目的的文明,最终都会吞噬它们所宣称要保护的一切。
在这种文明结构中:
人不再是目的,而是“资源”与“工具”;
道德不再以真理为尺度,而以“是否有利于国家—民族目标”为标准;
牺牲被浪漫化,质疑被污名化;
权力只需证明“代表国家或民族”,而无需向更高者交账。
其结果并不神秘:个人被消耗,家庭被挤压,社会信任枯竭,而国家与民族本身,也因国家主义的过度动员与失去边界而走向不可持续。
这不是某一制度的偶然失败,而是文明逻辑从起点就迷失方向的必然结果。

二、国家与民族,为什么都不能成为“终极存在”?
从保守主义的视角看,问题的根源并不复杂:无论国家,还是民族,都不是被造为“终极存在”的。
国家是一种必要的政治共同体安排,政府则是管理秩序、抑制邪恶、维护公共公义的有限工具;
民族是一种真实而宝贵的历史文化共同体,承载记忆、语言、文化与情感。
国家与民族的价值都是重要的,但问题在于:真理再往前走一步,若失去边界,便会滑向谬误。
把有限的国家、民族与政府无限化、神圣化,正是人性与认知中最危险的误区。
当国家或民族被神圣化,它们就会要求无限忠诚。
此时,三个不可避免的问题浮现出来:
谁来约束国家的权力?
谁来纠正民族叙事中的集体自义?
当国家或民族以“历史使命”之名伤害无辜时,谁有资格说“不”?
如果答案仍然是“国家自己”或“民族意志”,那么法律、制度、传统与情感,都只会沦为权力自我正当化的工具。
这正是国家主义、极权政治、狭隘民族主义、群体狂热以及大政府主义的共同起点。

三、基督教文明给出的根本逆转
基督教保守主义并不是反国家、反民族、反政府,而是拒绝把任何有限的人间共同体抬升为神。
它提出一个决定性的文明判断:在万国之上,还有生命;在万族之上,还有真理;在一切权力之上,还有主权。
在这一秩序中:
人不是国家或民族的工具,而是按上帝形象被造的目的性存在;
国家与民族都是有限的手段,而非终点;
政府等公共权力是受托的(delegated),而非自授的(self-constituted);
统治者与集体,都必须向超越性的真理交账(accountable)。
正因为如此,现代文明中最关键的观念——人的尊严、权力受限、良心自由、家庭神圣性、私有产权、信仰自由——才第一次获得了不可被随意突破的边界。

四、为什么这一基于启示的保守主义认知对中国尤为关键?
中国传统政治文明中,存在一个深层结构性张力:“天”,逐渐被去人格化,而“国”与“族”则被逐渐人格化、神圣化。
当“天命”不再指向一位可敬畏、可审判的超越者,国家与民族,便自然竞争性地填补这一终极空位。
结果是:
忠,取代了义;
稳定,取代了公义;
盛世叙事,压倒了个体苦难;
集体荣耀,掩盖了真实生命的代价;
狭隘民族主义,遮蔽了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启示真理。
这样的文明结构,无法摆脱法老秩序,即便统治者主观上“出于善意”,制度也会系统性地压缩人的空间。因为工具,从来没有不可侵犯性。

五、真正的保守主义,究竟在“保守”什么?
许多人误解基督教保守主义,以为它思想守旧、或者缺乏行动力,甚至是在保守权力、秩序或既得利益。
然而事实恰恰相反。保守主义真正要保守的,是人间正道与永恒秩序,是下述这些最容易被牺牲、却最不可或缺的东西:
人不被国家或民族吞噬;
家庭不被宏大叙事解构;
良心不被政治或情绪接管;
信仰不被工具化;
国家与民族始终记得最重要的一点:自己不是神。
这,从来不是什么守旧与倒退,而是守正——守护正道与秩序,保守文明得以延续的最低条件。
结语:当国家与民族不再是终极,人才能真正被拯救
民族值得珍惜,但不能被神化;
国家需要建设,但不能被敬拜。
当国家与民族各自回到其应有的位置,人才能重新成为目的,权力才能重新学会敬畏,文明才有真正的未来。万国之上,还有生命。
这是基督教保守主义给我们这个时代特别是转型中国的底线宣告,也是给中国现代文明追求的一次清醒提醒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