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走出“理性 vs 迷信”二元对立:转向“被启示的理性”
作者:赵晓
在人类思想史上,理性与信仰常被摆在对立的两端:
一端是“理性至上”——怀疑一切超验,只信可计算、可验证;另一端是否定理性,因此掉入“迷信”——仿佛凡谈理性,必反信仰。
但这种“理性 vs 迷信”的二元对立,更像一条画在地上的假界线。它既误读了真理的信仰,也高估了理性的自足能力。
真正的问题不是:我们要理性,还是要信仰?而是:理性究竟靠什么才能看见那理性之外的超验、超越的存在?
本文试图换一个更贴近真实生命经验的角度,提出一个更有盼望的框架:不是“被理性统治的世界”,而是“被启示照亮的理性”。

一、理性不是王座,而是灯
把人自己的理性当作王座上的君王——坐在其上,审判万物,决定一切真假。但若更诚实一点,人的理性更像上帝赐给人的一盏灯,而不是王。
灯本身并不决定要照向哪里;它只照亮人已经走的方向。一盏灯可以照路,也可以照向悬崖。
耶稣说:“你的眼睛若了亮,全身就光明;你的眼睛若昏花,全身就黑暗。”(《马太福音》6:22-23节 )
问题从来不只是“有没有眼睛”,而是——眼睛朝向哪里、看向哪里?是选择性地看见、还是客观性地看清,以及穿透性地看到?
理性也是如此。它并不在真空、中性中运作,而是被欲望牵引、被恐惧塑形、被骄傲校准。
我们并不是先中立思考,再作判断;更多时候,是先爱、先恨、先怕、先想要,然后再通过思维、思想使之“合理化”。
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路德说:人的意志不是自由的,而是被情欲或圣灵所掌控。奥古斯丁则用一个极其精准的词形容人的处境:弯曲向自己(_incurvatus in se_)。
灯,若被一个叫“自己“的灯罩遮住,再亮也照不远。因此,理性无法从自身证明自身的可靠性,也无法凭自己攀登到终极真理。理性之灯,需要的不是更锋利的灯罩,而是——光源。

二、康德的悖论:若神沉默,理性只能止步于门前
康德当然并非轻视理性,恰恰相反,他对理性的尊重,几乎到了敬畏的程度。正因如此,他或许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看见了理性的边界。
在康德看来,人类理性只能认识现象(_phenomena_),却永远无法直接触及物自身(_thing-in-itself / noumenon_)。世界如何向我们显现,我们可以研究;
但世界“本身是什么”,理性却永远无法越雷池一步。
于是,上帝、自由、灵魂——这些人类无法不问、却又无法证成的问题,被康德安置在“理性不可通达之域”。理性绕不开它们,却又进不去。
于是,康德仿佛在真理之门前,立起了一块极其庄严、也极其冷峻的牌子:
“此路不通。”不是因为门不存在,而是因为——门从里面关着。
从“认识本质”到“止步边界”:一条文明分水岭
正是在这里,一道深刻的思想断裂出现了。在古典思想传统中——无论是苏格拉底、柏拉图,还是亚里士多德——人们固然承认理性的有限,但他们从不怀疑:理性的目的,正是指向本质与真理。理性或许艰难,但它的方向是确定的;人或许会错,但真理是存在的。
换言之,理性并非真理的创造者,而是真理的追寻者。
而到了康德与启蒙运动这里,发生了关键转向。启蒙思想不再问:“真理是什么?”而转而问:“人类理性能够知道什么?”真理不再是理性的目标,而成为理性的边界条件。
用一句高度概括的话说:不是“人追求并顺服于真理”,而是“真理必须符合人的理性结构,才有资格被承认为真理”。这当然并不等同于“人是万物的尺度”(那更接近普罗泰戈拉),但它确实意味着:一切真理与价值,都必须先经过人类理性能力的重新评估。
凡不能进入人类理性之认识结构的,就被判定为“不可知”,也因此被排除在人类理性所能追寻的真理范围之外。
而当“不可知”之物不再被视为仍值得追求的真理,反而被越来越粗暴地等同为“不可言说”、“不可寻求”,并最终被判定为“无意义”时,后现代对意义本质与真理的全面解构,便不再只是偶然的思想潮流,而成为一条内在逻辑所推动的必然延伸。

三、现代思想的悖论:真理在外,而神沉默
于是,现代思想被推入一个无法回避的深层悖论:如果真理确实存在,却位于理性之外;而神若始终沉默,人还能做什么?
逻辑上,只剩下三条路:
(1) 要么,我们假装那扇门根本不存在
——实证主义 / 科学主义(positivism / scientism)
这是第一条路,也是现代最“体面”的逃避方式。
其核心姿态是:凡不可被经验、测量、验证的,就不是真问题。
不是门关着,而是直接否认有门。上帝、终极意义、形而上真理,并非被反驳,
而是被降格为“无意义命题”,不值得讨论。
这条路的口号往往是:“别问为什么,只问怎么做。”
“五四”后一直到今天,中国很多知识分子,就走在这条路上,但却对启蒙运动的局限缺乏足够的警惕与反思。
(2) 要么,我们在门外无限徘徊,把“不可知”当作智慧
——不可知论(agnosticism)
这是第二条路,看似谦卑,实则悬停。
其核心姿态是:也许有门,但我们永远进不去。
于是,“不可知”本身被美化为理性成熟,怀疑被视为最高美德,不下结论被当作智慧的标志。
这条路拒绝断言,也拒绝回应,理性在门外徘徊,却永不敲门。
中国一批从”五四“启蒙运动中逐渐走出来,然而走得不远,还没有走向保守主义的知识分子,正在此路上。

(3)要么,我们索性把沉默本身,当作终极答案
——虚无主义 / 后现代相对主义(nihilism / postmodern relativism)
这是第三条路,也是最彻底的一条。
其核心姿态是:既然门不开,那就宣布:门从来不存在。
这正是后现代哲学的方向:意义被视为建构,本质被视为幻觉,真理被还原为权力或话语游戏。门不但不开,连“门”的概念本身,也被宣布为虚构。
由此,我们看到一条清晰的思想链条:
康德 → 不可知(限界)
↓
不可知被去价值化
↓
不可言说 / 不可寻求
↓
无意义
↓
后现代解构
理性,在后现代世界完成了最后一次“自我解构”,不是为了更深的认识,而是为了不再需要认识。
理性的最高使命,不再是认识,而是怀疑一切。
沉默,不再令人不安,反而被奉为终极状态。
在中国语境中,这一路上的人也不少,且常与当代西方进步主义思潮形成共振。
这三条路看似不同,却有一个共同点:都默认那扇门不会从里面被打开。
也正是在这里,《圣经》所宣告的“启示”,不只是另一种观点,而是对整个现代思想困局的根本性打断。

四、《圣经》的第四种可能:门从里面被打开
但《圣经》所给出的,并不是这三条路中的任何一条。《圣经》给出的,是第四种可能:门,从里面被打开了。
启示,并不是理性越权、僭越、闯入神的领域;而是——神主动走向人的领域;不仅先知预言的方式,以西奈山立约的方式,更以道成肉身的方式。
因此,人的认知,不是人攀登天梯,不是理性突破极限,不是思想完成自救;而是——天向下俯就。真理不是被发现的,而是被赐下的;不是被人类捕获的,而是主动寻找人的。
这,正是启示与理性关系的根本转向:不是理性抵达神,而是神唤醒理性。也正是在这里,“被启示的理性”,第一次成为可能。
五、被启示的理性:不是取消理性,而是给它光明的眼睛
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:“启示会不会压制理性?”而是更尖锐的一个:若没有启示,理性能不能真的看见?
加尔文用了一个极其日常、也极其耶稣式的比喻:上帝的启示,好比一副眼镜。
世界本就在那里,文字本就印在书页上,但若视力出了问题,越用力看,只会越看错。
理性不需要被废弃,却需要被上帝的眼镜帮助和矫正。
耶稣也多次用类似的图像:灯要放在灯台上;盐若失了味,就毫无用处。
理性如灯,启示如电。断电的灯,也许还能闪一下,但终究会暗下去。被启示的理性,不是跪向愚昧与黑暗,而是站在真实中,朝向光明。

六、福音:不是反理性,而是真理来寻找人并苏醒理性
基督信仰的核心宣告,不是“上帝存在”,而是——上帝说话了。不是抽象地说,而是进入历史、进入肉身、进入时间。
耶稣不是给世界的一本新哲学教材或者道德模范,而是真实的生命、道与真理的本体,他用比喻、行动、生命本身,把真理带到人面前。
他讲种子、讲羊群、讲迷失的儿子、讲敲门的夜行人。他不是绕过理性,而是唤醒理性。
福音的呼召,不是“放弃思考”,而是“放下以自我为中心的主权”。因为当人把自己当作终极裁判,理性就成了最精致的偶像制造机。
而当理性被启示更新,人第一次不再被自己奴役,而是进入那真正的自由——被真理释放,被爱塑造,被神引领。
结语:让理性跪下,脱离黑暗,转向光明
在一个理性被用来包装权力、真理被拆解成感受的时代,我们真正缺乏的,
不是更复杂的论证,而是更谦卑的倾听。不是丢弃理性,而是让理性跪下——不是向迷信屈服,而是向启示降服。因为只有被光照亮的眼睛,才真的看得见!这不是思想的退却,而是思想自由真正的开始!
(本文写作受到了“万有引力思想”乔木兄弟讨论的激发,感谢乔木兄弟。当然文责自负。)


